雪落草原
——我在包拉溫都的捕鳥記憶
作者:陳寶林
科爾沁草原的冬天,總以一場鋪天蓋地的雪作為開場白。我生長在通榆縣包拉溫都蒙古族鄉(xiāng),那里的雪從不是江南那般細碎的飄灑,而是帶著草原的豪邁,一夜之間就能把天地裹成純白。清晨推開木門,風裹著雪沫子往衣領(lǐng)里鉆,放眼望去,草原上的土房成了雪堆里的墨點,矮樹的枝椏托著厚雪,像極了奶奶縫在棉襖上的棉花團——兒時的雪,就是這樣用盛大的姿態(tài),填滿了我所有關(guān)于冬天的記憶。
下雪前一天,我就會蹲在馬廄門口等父親。家里的棗紅馬性子溫順,每到冬天,父親總會趁著給馬刷毛的功夫,從它尾巴上輕輕薅下幾根最長最韌的鬃毛?!稗抖嗔笋R會疼,三根就夠做三個單套。”父親的大手握著我的小手,教我把馬尾鬃在掌心搓成繩,指腹反復(fù)摩挲著繩結(jié),“繩頭要留半寸,系在高粱桿上才牢,不然鳥一撲騰就跑了。”馬廄里飄著干草和馬糞的暖香,棗紅馬偶爾甩甩尾巴,馬尾鬃落在雪地上,像掉了幾根細銀絲,我趕緊撿起來揣進兜里,覺得那是冬天最珍貴的寶貝。
第二天天剛亮,我就揣著做好的馬尾套,喊上鄰居家的柱子和明子往野外跑。柱子比我大兩歲,總說自己是“捕鳥隊長”,每次都要先在雪地里踩出一串大腳印,說這樣能“嚇跑藏在雪下的狐貍”;明子比我們小,卻最細心,兜里總揣著奶奶烤的玉米面餅,說要是等不到鳥,就把餅掰碎撒在黑土地上“引它們來”。我們踩著沒膝的雪往坡地走,棉褲腿被雪打濕,凍得硬邦邦的,卻沒人喊冷——那會兒滿腦子都是昨晚夢里,自己用盤套套住了五只鳥,連夢里鳥的羽毛顏色都記得清清楚楚。
選好背風的地方,我們就開始扒雪。柱子力氣大,用樹枝刨開表層的積雪;我和明子用手扒下面的軟雪,凍得通紅的手指觸到黑土時,明子突然“哎呀”一聲,從土里摸出一顆凍硬的草籽,舉起來給我們看:“你看!鳥肯定愛吃這個!”我們把草籽撒在扒開的黑土中央,再把馬尾套埋在黑土邊緣——單套的秸稈插進土里,只露出馬尾圈;盤套的秸稈則藏在雪下,只留幾個圈口對著黑土。一切準備好后,我們就躲到遠處的雪堆后,明子還不忘把玉米面餅掰了幾塊,放在我們身邊的雪地上,說“咱們也得墊墊肚子,不然等會兒追不動鳥”。
沒過多久,遠處就傳來了鳥叫聲。一群百靈鳥撲棱著翅膀飛過來,在黑土上空盤旋。柱子趕緊捂住我的嘴,小聲說“別出聲,嚇跑了就沒了”。明子攥著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先是兩只膽子大的百靈鳥落下來,啄了幾口草籽,見沒危險,其他鳥就“呼啦啦”全落在了黑土上。我盯著盤套的方向,眼看著一只鳥的爪子踩進了圈里,緊接著又一只也踩了進去,我剛要喊,就看見明子已經(jīng)跳了起來:“套住了!兩只!”
柱子跑得最快,第一個沖過去,可那兩只鳥在套里撲騰得厲害,帶著盤套在雪地上蹦跶,居然還飛起來了一點。“別讓它們跑了!”柱子喊著追上去,我和明子也跟著跑。雪地里太滑,我剛跑兩步就摔了個屁股墩,棉褲沾滿了雪,卻顧不上疼,爬起來接著追。明子跑得慢,在后面喊:“你們別跑太快!小心摔著!”
那兩只鳥帶著盤套飛不遠,總在我們前面幾米處落下。柱子追得急,一下子撲過去,雪濺了他一臉,卻只抓住了一把雪;我繞到鳥的前面,張開胳膊想攔住它們,沒想到鳥突然往旁邊飛,我收不住腳,一頭撞在雪堆上,后腦勺沾滿了雪,引得柱子和明子哈哈大笑。就在這時,那兩只鳥好像累了,落在了雪地上,明子趕緊跑過去,小心翼翼地按住它們,小聲說“別害怕,我們不傷害你”。
我們坐在雪地上解馬尾套,柱子負責按住鳥,我解套,明子則從兜里掏出一塊干凈的布條,說要“給鳥擦擦爪子”。有一只鳥的爪子被馬尾勒紅了,明子用布條輕輕擦著,眼圈都紅了:“是不是疼呀?對不起呀?!苯馔晏?,我們把鳥捧在手心,柱子說“得讓它們歇會兒再放”,我們就坐在雪地里,看著鳥在掌心里抖羽毛。明子還把玉米面餅掰了一小塊,放在手心,鳥卻只是歪著腦袋看,不肯啄一口——許是剛才的追逐,還讓它們心有余悸。
等鳥緩過勁,我們就站起來,一起把手抬高?!帮w吧!”柱子喊了一聲,那兩只百靈鳥撲棱著翅膀,翅膀帶起的雪沫子落在我們手背上,涼絲絲的。它們先是在我們頭頂盤旋了一圈,像是在道謝,隨后才朝著遠處的鳥群飛去,很快就融入了那片灰蒙蒙的翅羽里。我們站在雪地里,看著它們越飛越遠,明子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明天我們還來好不好?我想看看它們還會不會來。”柱子拍著胸脯說“行!明天我讓我爹幫我做個大的盤套,爭取套三只!”我也用力點頭,心里已經(jīng)開始盤算,明天要讓父親教我編更精巧的套子,說不定能留住鳥身上的一根羽毛。
回家的路上,太陽已經(jīng)升得很高了,雪地里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我們踩著雪往回走,棉鞋里灌進的雪融化了,襪子濕了,腳凍得發(fā)麻,可沒人抱怨。柱子哼著草原上的民歌,調(diào)子跑了卻格外響亮;明子把剩下的玉米面餅掰成三塊,分給我和柱子,餅在雪地里擱了半天,還帶著一點余溫,咬在嘴里,粗糧的香氣混著雪的清冽,格外香甜。
剛到村口,就看見母親站在自家院門口張望。她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棉襖,領(lǐng)口和袖口縫著補丁,手里攥著我的棉手套,看見我就快步走過來,眉頭皺著卻藏不住笑意:“你這孩子,鞋濕成這樣都不知道早點回!”說著就蹲下來,解開我的棉鞋帶,把我凍得通紅的腳塞進她的棉襖里——母親的棉襖里裹著暖爐的溫度,還有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凍得發(fā)僵的腳一下子就暖了過來。院子里的鐵爐子上,鋁壺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母親把我的濕棉鞋放在爐子邊的鐵架上烤,鞋上的雪化成水,滴在爐盤上發(fā)出“滋滋”的響,很快,鞋里的棉花就散發(fā)出暖烘烘的味道,混著爐子里柴火的焦香,成了冬天最安心的氣息。
父親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旱煙袋,煙鍋里的火星忽明忽暗。他看見我們就笑著問:“今天套著鳥沒?”我趕緊拉著他的衣角,把追鳥的事從頭講給他聽,從扒雪時找到草籽的驚喜,說到撞進雪堆的狼狽,連明子給鳥擦爪子時紅了眼圈的細節(jié)都沒落下。父親聽得直點頭,抽了口煙說:“你們做得對,鳥是草原的朋友,可不能傷著它們?!闭f著就從棉襖內(nèi)兜里掏出幾顆水果糖——那是他前幾天去鄉(xiāng)上趕集時買的,一直沒舍得給我吃——分給我和隨后趕來的柱子、明子,“今天累了,吃糖補補勁,明天要是還去,我再給你們做個更厲害的盤套?!?/p>
那天晚上,我躺在熱乎乎的土炕上,腳邊放著烤干的棉鞋,鼻尖還能聞到鞋里陽光和棉花的混合味道。母親坐在炕邊,就著煤油燈的光給我縫棉襖上的口子——那是白天追鳥時摔破的,棉花都露出來了。她一邊穿針引線,一邊說:“明天別跑那么快,凍著了要生病的,你奶奶還等著給你做凍梨吃呢?!蔽摇班拧绷艘宦暎劬s盯著窗外的雪——雪還在下,落在窗欞上,積起薄薄一層,風刮過的時候,能聽見雪粒打在玻璃上的“沙沙”聲??晌乙稽c都不覺得冷,只覺得那雪、那鳥、那和小伙伴一起奔跑的日子,還有母親手里的針線、父親的水果糖,都是冬天最暖的禮物。
后來我離開包拉溫都,去了縣城工作,再也沒見過草原那么大的雪——縣城的雪下得再大,也見不到那么多鳥,更沒有人和我一起,在雪地里追著帶套的鳥跑。去年冬天回家,我特意繞到當年扒雪的坡地,雪還是那么厚,沒到小腿,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黑土也還是那么松軟,扒開雪就能看見??晌业攘嗽S久,沒見過成群的百靈鳥,只有成群的麻雀飛過,再也沒有“呼啦啦”一片百靈鳥群落在黑土上的景象。
我站在雪地里,哈出的白氣在眼前散開,突然想起那年冬天:柱子踩在雪地里的大腳印,明子揣在兜里的玉米面餅,父親教我搓馬尾套時,掌心傳來的溫度;還有母親把我凍僵的腳塞進棉襖里時,她胸口的暖意。那些日子就像草原的雪,雖然會隨著春天的到來融化,卻永遠留在了記憶的土壤里。每當想起,就好像又聽見了百靈鳥的叫聲,又看見了雪地里三個小小的身影,在純白的天地間奔跑,笑聲比寒風還響亮,心里滿是化不開的溫暖。
(注:本文已獲作者授權(quán)發(fā)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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