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與香煙
郭松
中國有三億多煙民,這樁事想不明白,明明知道抽煙有害健康,還一支又一支地抽著,喜悅、快活、憂愁、哀傷、熱鬧,寂寞等,無一不成為抽煙的理由。
香煙,熟悉的溫暖的煙流,撫過人的身體,使人因這熟悉溫暖而覺得安全,得以鎮定,有所寄托,能像想念好朋友一樣有所牽掛,心中不至于空蕩蕩的。
人們對生命價值的取舍,難免影響到香煙的取舍。人們不容易看清將來,不愿用今生的克制換莫須有的來世。對煙民來說,有煙可抽的生活更有意思。
說起來,香煙和女人有點相似,模樣小巧潔凈,像是減肥成功的女人,點上火溫暖可人,遠觀如輕歌曼舞。這東西,不去招惹也就罷了,一旦褻近,一輩子就搭進去了,分手是極痛苦的。
抽煙,不過將它作為一個道具罷了,生活中無聊的時候多,手里總得有個東西使使。一只香煙點上,會分出神來欣賞一下那裊裊的小煙霧,那精致的煙灰缸,那撩撥窗簾的風……
初學抽煙的人都以為不會上癮,可是不叫人上癮也就不叫香煙了。抽煙要抽出風度,是要常練練的,平時不練練,臨時摸出一桿煙來,只會涕泗流流,咳嗽陣陣,何趣之有。
抽煙,可以排遣壞心情,還可以排遣好心情,可以提神,還可以安神。一來二去的,就不可或缺了。我絕無提倡抽煙的意思,如果商店里沒香煙賣,我不過像個失戀的男人罷了,
散文家朱自清在《談抽煙》中對抽煙人這樣描述:有人說,抽煙有什么好處?還不如吃點口香糖,甜甜的,倒不錯。不用說你知道這準是外行。口香糖也許不錯,可是喜歡的怕是女人孩子居多;男人很少賞識這種玩意兒,除非在美國,那兒怕有些個例外。一塊口香糖得嚼老半天,那朵頤的樣子,總遮掩不住,總有點不雅相。這其實不像抽煙,倒像銜橄欖。你見過銜著橄欖的人,腮幫子凸出一塊,嘴里又不時地茲兒茲兒的。抽煙可不用著這么費勁,煙卷尤其省事,隨便一叼上,悠然的就吸起來,誰也不來注意你。抽煙說不上是什么味道,勉強說,也許有點苦吧。但抽煙的不稀罕那“苦”,而稀罕那“有點兒”,他的嘴太悶,或者太閑了,就要這么點兒來湊個熱鬧,讓他覺得嘴還是他的。嚼一塊口香糖可就太多,甜甜的,夠膩味,而且有了糖也許便忘記了“我”。
朱自清先生認為,抽煙其實是個玩意兒,就說抽卷煙吧,你打開匣子或罐子,抽出煙來,在桌上頓幾下,銜上,擦洋火,點上。這其間每一個動作都帶股勁兒,像做戲一般。自己也許不覺得,但到沒有煙抽的時候,便覺得了。那時候你必然閑得無聊,特別是兩只手,簡直沒放處。再說那吐出的煙,裊裊地繚繞著,也夠你一回兩回地捉摸;它可以領你走到頂遠的地方去——即便在百忙當中,也可以讓你輕松一會兒……
魯迅和許多文學家一樣,也和香煙結下了不解之緣。魯迅抽煙,不僅從有關照片、肖像繪畫、漫畫、版畫以至紀念郵票上可以看到,而且大量反映在舞臺形象和銀幕上。吸煙是這位思想家、文學家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個情節。許廣平1945年在《文萃》上發表紀念魯迅逝世九周年的文章,題為《魯迅先生的香煙》,她在文中寫道:“魯迅先生的儉省有時令人看不過去,例如抽香煙,直至燒手或甚至燒口,真正沒法拿了,然后丟掉……”
民國時期的作家,手中大都離不開裊裊香煙,林語堂是其中之一。從他的《我所欲》中可以看出端倪:“我要一間好書房,幾支好雪茄,以及一個能理解我,讓我自由做我的事情的女人。”林語堂1919年秋,攜新婚夫人廖翠鳳到美國哈佛大學留學,正如字間所希望的,有賢妻良母風范的廖翠鳳,對丈夫躺床吸煙等陋習不加限制,放任自流,只是對丈夫形象實在看不下去才提醒:你的牙齒給香煙熏黑了,要多用牙膏刷刷。林語堂不僅自己抽煙,每天過“神仙”日子,書房“有不為齋”的寫字臺上的煙缸總是煙灰滿滿,還總有一批同有此好者來家閑聊談事,吞云吐霧,一時室內烏煙瘴氣。林語堂曾對秘書黃肇珩說,應讓她的丈夫學著吸煙,“這樣可避免丈夫發脾氣,因為可用煙斗堵住丈夫的嘴。”
同是煙民,要說林語堂與他人有何差異,在于他的煙具。作為“兩腳踏東西文化”的文化教育界名人,他極少吸紙煙,給人的形象基本上是嘴叼彎垂煙斗,在書房邊抽邊專心致志寫作,文思泉涌。女兒是不可進去打擾的,夫人也只能屏聲靜氣地倒茶端水。有時來了靈感,他慌亂地大呼二叫:“我的煙斗在哪里?”殊不知,煙斗就叼在他的嘴中。煙斗在,他就安。煙斗除了解決煙癮,另有一大用處,就是用來揉擦冒油的鼻子,作鼻部保健。這是林語堂的習慣動作,以致擦得鼻頭發紅發亮,煙斗也沾光。
林語堂對香煙素材的興趣和收集,有時到了忘乎所以的程度。1932年9月,他在上海主編半月刊《論語》,期間朋友聚會,他似乎忘了三年前與魯迅因北新書局拖欠版稅而發生的一場言語沖突,搭訕煙量極大的魯迅:“你一天吸幾支煙?”魯迅似有“防范”,并不說出具體數目:“大概很多吧,我沒有統計過。”反問:“你是不是替《論語》找材料?”林語堂說:“我準備廣播一下。”“這其實很無聊。”魯迅接著說:“每個月要擠出兩本幽默來,本身便是件很不幽默的事,刊物又哪里辦得好。”盡管被魯迅“打臉”,但林語堂并不把前嫌看得很重,嘗試以煙入題,殫精竭慮為刊物,“在國中已有各種嚴肅大雜志之外,加一種不甚嚴肅之小刊物,調劑調劑空氣而已。”
林語堂有沒有想過戒煙?答案是有的,但戒煙談何容易。他曾心血來潮,立志戒煙,戒煙的頭三天喉嚨氣管有似癢非癢的感覺,他強忍不適,吃糖飲茶強壓。在戒煙的三周里,甚至昏迷過,都沒復吸,度過了一段生理上的折磨期。哪知心理上的煎熬更加慘烈,看到周邊的朋友氣定神閑地一口口吸、一圈圈噴,有的還給他請煙,又勾起他的煙欲,懷疑戒煙的初衷。他在《我的戒煙》中寫道:“無端戒煙斷絕我們魂靈的清福,這是一件虧負自己而無益于人的不道德行為。”把戒煙上升到道德的層面,思想上打了退堂鼓,復吸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如此戒煙,可想而知,很快偃旗息鼓。林語堂對煙的作用過于捧夸,甚至提出一些匪夷所思然理智隱含的論點,出現許多詼諧幽默、出神入化的林氏“煙”語,權當是一種“煙氣甚重”的笑談。
年輕時愛上文學的時候,我就特別崇拜魯迅,看到畫家黃永玉為魯迅先生畫的一幅像:剛毅不屈的短發,深沉睿智的目光;更為傳神的是,手上還拿著一支煙,裊裊升起的煙霧,平添了大文豪的精神氣韻。
記得有篇文章說,這煙是黃永玉的畫龍點睛之筆。黃永玉的寓意很明顯———這支煙閃爍著焚燒黑暗的思想之光,點燃了“怒向刀叢”的靈魂之火。這支煙,在某種意義上,是先生三味書屋的蠟,是先生奮勇前行的火炬。
我發現作家中抽煙的還不少,而且煙抽得愈厲害作品也愈“厲害”。有趣的是,某些抽煙的作家,在給出版社提供照片發表時,總是像英雄亮劍一樣,特意亮出手中的香煙:有點燃的,有沒點燃的,有煙霧繚繞的,有火星灼灼的,神韻俱佳。蜀中才子、中華怪杰魏明倫,文章寫得好,劇本編得妙,香煙也抽得猛。秉一支筆為“千古淫婦”潘金蓮鳴冤翻案,燃半支煙把“千古圣賢”諸葛亮請下神壇。這么個“嬉笑怒罵,皆成文章”的“魏旋風”,曾為作品扉頁的肖像如何“出彩”頗費躊躇。戴上眼鏡,文雅有余,靈性不足;打上領帶,風度翩翩,略嫌拘謹。編劇的諧謔如何展示?作家的神采如何放大?左審度還差一絲,右思量還欠一厘,這“一絲”“一厘”欠缺的是啥?有文友一旁大喊:“就差一支煙,一支點燃的煙!”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魏明倫微笑著點燃香煙,夾在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之間,隨意而灑脫地抱胸而立,就這樣,占盡了風流,顯盡了才俊。每每翻閱《巴山夜話》,面對作者肖像,油然想起張賢亮“貌似張松,才高永年”的贊譽,憶起吳冠中“蜀中滾滾,才華逐浪”的嘉許。
文人愛煙,煙助神思。文人一旦與煙結緣,便糾纏如狐妖,執著如怨鬼,癡迷如美女,掙不脫、甩不掉、割不斷、舍不得。一文友被夫人逼其“戒煙”,那“逼”是溫柔的勸:從尼古丁、焦油、一氧化碳滲透到血液里的危害,到吸煙引起心臟病、心肌梗塞的發病率如何如何高……勸得文友心驚肉跳痛下決心指天發誓:“妻愛吾,吾亦愛妻,此次若不戒掉,枉為丈夫也。”言畢當場焚掉半條“玉溪”,摔碎三個煙缸,大有與香煙一刀兩斷、勢不兩立之氣概。
可一周后,文友接到某雜志社約稿,伏案不到十分鐘,雙手便不由自主地摸遍全身上下,接著拉抽屜、繼而翻箱倒柜……干啥?找煙!最后,在地上旮旯處發現個小小的煙蒂,不禁如獲至寶,大喜過望,手舞足蹈:“香煙啊香煙,你是我的繆斯,你是我的女神,你是我須臾不可分離的美人!”接著,點燃煙蒂,深吸一口,頓覺七竅疏通,神清氣爽,精神振奮,靈感忽至。竟下筆千言,才情涌似長江水……
作者簡介:郭松,四川古藺人,川大本科生,貴大研究生,從軍23年,從檢16年,《散文選刊》簽約作家,在《散文選刊》《散文百家》《邊疆文學》《檢察日報》《云南日報》《春城晚報》等發文120余篇,獲中國散文年會“十佳散文獎”,4篇散文被選為初高中語文試題。
(注:本文已獲作者授權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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