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查組來了
作者:譚昌乾
清水鎮政府那棟舊樓,墻面的漆早已褪色,樓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空調單調的嗡鳴聲,被窗外七月里那毒辣蟬聲輕而易舉地淹沒,濃稠的熱浪如一條條黏膩的蟲子,在皮膚上緩緩蠕動。鐘解放坐在掉漆的辦公桌后,手里捏著一張薄薄的通知紙,指尖冰涼,胃里卻好似墜著一塊沉甸甸的冰坨。
“省檢查組,三天后進駐。”短短幾行字,每一個都像火炭般滾燙,灼燒著他的視線。
他是清水鎮的副鎮長,分管的城建工作就像一塊燙手的山芋。半年前的那件事,如同深埋地下的一顆釘子,此刻被通知這把錘子精準地敲了一下,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嗡嗡作響。城東有塊叫“月牙灣”的河灘地,本是生態保護的禁區。房地產商王老板那雙總是帶著熱忱與壓力的手,在他肩上重重拍過幾次后,他鬼使神差地在一份劃撥文件上簽了字。動遷工作悄無聲息地進行,補償也遠低于規定標準。他曾自我安慰,為了新區引資的大局,有些“環節”只能模糊處理。可如今,通知上“全面清查重點項目用地審批合規性”這幾個字,就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破了他自欺欺人的幻想泡沫。
接下來的三天,鐘解放仿佛置身于一個特殊的真空世界。外界的聲音被過濾掉,他的腳步輕飄飄的,就連食堂里平日喧鬧的咀嚼聲,此刻也變得遙遠而沉悶。他努力保持著表面的鎮定,檢查匯報材料,梳理檔案,回應各個辦公室怯生生投來的詢問,聲音干澀卻平穩。只有在夜深人靜時,他獨自坐在辦公室昏黃的臺燈下,望著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那份煎熬才清晰地啃噬著他脆弱的神經末梢。
檢查組如期而至。組長姓張,是個四十多歲、面容清瘦的男人,眼神平靜得如同深秋的湖面。隨行人員也都沉默干練。他們沒有住在鎮上安排的招待所,而是徑直選擇了鎮府大院角落那排閑置已久的舊平房,干凈利落地安頓了下來。
談話在張組長的臨時辦公室里進行。空氣中彌漫著新刷墻壁的生澀氣味。鐘解放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竭力挺直脊背。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映照著他額角滲出的一層細密汗珠。
“鐘副鎮長,關于城東‘月牙灣’項目,請您詳細介紹一下審批流程和征地補償情況。”張組長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任何情緒,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平靜地落在他臉上。
鐘解放喉嚨發緊,提前準備好的標準化說辭到了嘴邊,卻像摻了沙礫般艱澀難吐。他努力回憶著那些精心編織的細節——村民代表大會上的“熱烈擁護”,補償標準的“適當傾斜”,新區開發描繪的“美好藍圖”……每一個字說出口,都帶著心頭血的沉重。他甚至拿出了一份“圓滿解決”的村民聯名感謝信復印件,紙張新得讓人起疑。張組長靜靜地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劃幾筆,不置可否,只是在他敘述的間隙,拋出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補償款的發放,是現金還是銀行轉賬?”或者:“動遷那幾天,雨下得挺大吧?”
鐘解放心頭猛地一緊,仿佛被冰冷的鋼絲驟然勒緊。他清楚地記得,動遷那幾天,艷陽高照,連一絲風都沒有。對方沒有再追問,那短暫的沉默卻像一把無形的銼刀,反復磋磨著他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他能感覺到自己后背的襯衣早已被冷汗濕透,緊緊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當天深夜,手機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嗡嗡震動。是王老板打來的電話。鐘解放盯著屏幕上的名字,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微微顫抖。電話接通,王老板標志性的爽朗笑聲立刻傳了過來:“老鐘啊,檢查組這邊,辛苦你多周旋周旋!咱們可是一條船上的,風浪來了,更得穩住舵啊!”那笑聲里的親昵,就像一層油膩的糖衣。
鐘解放沒有吭聲,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椎往上爬。
笑聲陡然停止,王老板的語氣瞬間降到了冰點:“聽說,那個原來在河邊放鴨子的瘸腿李老頭,最近到處找人訴苦?這種刁民,可不能讓他壞了大局。”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冰冷的威脅,“鐘鎮長,別忘了,當年你女兒畢業找工作,還是我托人辦的……那件事的材料,我這兒可一直替你保管得好好的,從錄音到簽字照片,一樣不少。你心里得有數。”
電話掛斷,忙音像尖銳的蟲鳴,在死寂的房間里持續回響。鐘解放握著手機,僵坐在黑暗中,王老板最后那句“保管得好好的”,如同冰冷的鐵鉗,狠狠鉗住了他的心脈。他想起那個沉默倔強的老李頭,想起那些被壓低的補償款,想起女兒那張年輕卻因背負家庭秘密而略顯憂郁的臉……屈辱、恐懼、憤怒,還有一絲早已被遺忘的、屬于年輕時的鐘解放的熱血,在他胸膛里翻滾、撕扯。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堅硬的辦公桌面上,沉悶的響聲在寂靜中格外驚心,指節傳來尖銳的痛楚,卻壓不住心口那股幾乎要炸開的濁氣。
第二天,鐘解放像變了一個人。眼神里那刻意維持的沉穩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種空洞的疲憊和深藏的沉郁。他機械地處理著公務,腳步沉重。辦公室窗外,檢查組的人員在各個科室間步履匆匆地穿梭,平靜而高效。午后,一份通知直接送到了他桌上——檢查組決定延長駐點時間一周,要求水利、國土、城建等相關部門全力配合,提供更詳盡的歷史檔案資料。
“延長一周……”鐘解放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通知下方那個鮮紅的印章。他站起身,踱步到窗邊。窗外,清水鎮灰撲撲的街道在午后慵懶的陽光下沉睡著,遠處月牙灣的方向,巨大的塔吊矗立著,像一個沉默而突兀的鋼鐵巨人。王老板猙獰的威脅和老李頭佝僂的背影,在他腦中交替閃現。
夕陽沉沉地壓在西邊天際,將整個政府小院染成了一層濃重的、近乎血色的暗紅。窗框冰冷的鋁合金觸感透過薄薄的襯衣,滲入鐘解放緊貼其上的掌心。他掏出煙盒,抽出最后一支煙,點燃。橘紅的火星在漸深的暮色里明滅不定,映著他臉上深刻的紋路。煙霧繚繞開來,模糊了窗外那片象征著他半生奮斗與此刻困境的塔吊輪廓。
指尖的香煙已經燃到盡頭,灼熱的刺痛感傳來。他沒有彈掉煙灰,反而將燃燒的煙蒂死死抵在冰涼的銀色窗框上。
嗤——
一聲短促而刺耳的輕響。那點微弱的紅光,在金屬表面驟然熄滅,只留下一圈焦黑丑陋的印記和一縷不甘心的細小青煙,掙扎著,消散在越來越沉重的暮色里。
2025年11月26日
(注:本文已獲作者授權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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