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粥的溫度:與杜甫共寫人間詩
——小長詩《與杜甫談論詩歌》創作談
作者:王曉波
致敬杜甫的最好方式,我認為便是談論杜甫的詩歌。詩歌的本質,本就是讓讀者在文字里遇見自己的冷暖,在平凡人間觸摸到值得珍視的溫度與力量。《與杜甫談論詩歌》這首小長詩(載《澳門日報》2025年11月19日《鏡海》副刊),于我而言,不是一次刻意的創作,而是一場秋夜讀詩時的意外相逢——當指尖撫過《杜工部集》的紙頁,當“布衾多年冷似鐵”的嘆息從文字里溢出,我忽然覺得,這位千年前的詩人從未遠去,他就站在時光的另一端,用那雙盛滿人間疾苦與悲憫的眼睛,注視著今天的我們。
一、跨越千年的對話:讓詩意在古今間流動
那天秋夜微涼,書房里只開了一盞臺燈,暖黃的光落在《杜工部集》上,紙頁間仿佛浮動著沉水香的氣息,像一截未燃盡的燭芯,連接著古今。我本只想讀幾首《秋興八首》,消解秋夜的寂寥,卻在“布衾多年冷似鐵”一句前停住了腳步。那一刻,窗外的雨恰好落在窗欞上,滴答作響,竟與書中浣花溪的雨聲重疊——我仿佛看見杜甫立在茅檐下,青衫沾著雨痕,眼角是化不開的霜,而他身后,是老妻畫紙為棋局的清貧,是稚子索粥的期盼。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雨后春筍般蔓延。我開始想象,如果杜甫真的走進我的書房,他會看見什么?他會如何看待這個時代?于是,我讓風裹著秋意叩窗,讓臺燈暗了暗,讓他從書影里走來,帶著唐時的雨痕與人間的煙火氣。我想讓他看看電子屏上滾動的“安得廣廈千萬間”,看看如今能“裝下萬家的法器”,告訴他當年的夙愿已然成真;我想讓他看見社區志愿者冒雨給老人送菜的身影,告訴他“朱門酒肉臭”的時代早已遠去,人間自有善意在流轉。
在詩中,我刻意設置了諸多古今交織的細節:宋版的月與全息注腳,粥漬的青衫與社區群消息,唐時的雨滴與今夜的鍵盤。我不想讓這場對話只停留在想象,而是希望它能真實發生在語言里、情感里——當杜甫說起“語不驚人死不休”,我便遞上沾著早餐鋪熱氣的詩稿,告訴他“溫暖”二字藏在瓷碗的裂紋里;當他吟誦“萬里悲秋常作客”,我便指向窗外的志愿者腳印,問他是否與羌村的泥印同樣溫熱。這種跨越千年的呼應,是詩意的流動,也是精神的傳承。
二、一碗粥的重量:詩歌的核心永遠是“人”
寫這首詩時,最讓自己動容的,是寫到“小米粥”的那一刻。起初,我只是想以“稚子索粥”的細節還原杜甫的生活,卻在落筆時突然明白:杜甫的偉大,從來不是因為他寫了多少宏大的史詩,而是因為他始終把“人”放在詩的中心。他寫“三吏三別”,寫的是戰亂中百姓的流離失所;他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寫的是寒夜里普通人的生存困境;他筆下的老妻、稚子、村翁、征夫,都是平凡生活里的普通人,他們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構成了詩歌最鮮活的底色。
千年之后,我們的生活早已天翻地覆,沒有了戰亂流離,沒有了漏雨茅屋,但“人”的本質從未改變。我們依然會為一碗熱粥而感到溫暖,會為他人的善意而心生感動,會為生活里的疾苦而揪心。于是,我讓杜甫與我共執一支筆,在時光的宣紙上重畫“人間的溫度”——那溫度,是賣豆漿阿婆熬進瓷碗的溫暖,是社區志愿者踏在濕滑臺階上的堅定,是跨越千年仍在人間灶臺上冒著熱氣的小米粥。
我忽然懂得,詩歌從來不是遠離生活的空中樓閣,而是扎根在平凡人間的植物。它不需要華麗的辭藻,不需要晦澀的意象,只需要真誠地記錄“人”的生活與情感。就像杜甫的詩,沒有雕琢的痕跡,卻能穿越千年依然震撼人心,因為他寫的是“真實”——真實的苦,真實的愛,真實的人間。而我想做的,就是延續這種“真實”,用當代人的視角,書寫屬于這個時代的“人間詩行”。
三、詩脈永續:在傳承中回答“詩歌何為”
這首詩,也是我對“詩歌何為”的一次思考與回答。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很多人覺得詩歌無用,覺得它不能解決溫飽,不能改變現實。但我始終相信,詩歌有它獨特的力量——它能讓我們在浮躁的世界里靜下心來,觸摸到生活的本質;它能讓我們在苦難中找到慰藉,在平凡中發現美好;它能讓不同時代的人,通過文字產生精神共鳴,讓文明的火種代代相傳。
杜甫說“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這是他對詩歌的堅守;而我認為,詩歌的堅守,更在于對“人”的堅守,對“人間溫度”的堅守。千年以來,詩脈從未斷絕,從《詩經》里的“風”“雅”“頌”,到唐詩宋詞的璀璨輝煌,再到當代詩歌的多元發展,不變的是對生活的熱愛,對人性的關懷,對正義的追求。
就像詩中寫的,“千年后的雨,仍打在茅檐上,有人正用新的墨,重寫舊年的霜”。雨是同一陣雨,霜是同一片霜,而筆墨是新的,視角是新的。我們站在杜甫等先賢的肩膀上,傳承著他們的悲憫與情懷,也用自己的方式書寫著新時代的故事。社區群里“寒潮將退,菜筐已滿,燈未眠”的消息,與杜甫“安得廣廈千萬間”的吶喊,本質上是同一種期盼——期盼人間安好,期盼人人有暖可依。
雨停時,月光漫過《秋興八首》的殘頁,硯臺里未干的墨痕微顫,那是唐時的雨滴在敲打今夜的鍵盤。我知道,這場跨越千年的對話不會結束,詩脈會繼續傳承下去。而我能做的,就是帶著這份對詩歌的敬畏與熱愛,繼續在平凡人間里尋找“溫度與力量”,用真誠的文字,書寫更多值得珍視的“人間詩行”。因為我始終相信,詩歌的本質,就是讓每個讀者在文字里遇見自己,在千年文脈里,觸摸到永恒的人間溫度。
附錄:
與杜甫談論詩歌(詩歌)
作者:王曉波
秋夜,我在案頭翻開《杜工部集》
紙頁間浮動著沉水香,像一截未燃盡的燭芯
唐時的雨正漫過浣花溪的苔痕
滴在我硯臺里,濺起半枚宋版的月
案頭的臺燈突然暗了暗
風裹著濕冷的秋意叩窗,我聽見
茅檐下的嘆息——“布衾多年冷似鐵”
抬頭時,你正立在書影里
青衫沾著老妻畫紙為棋局的墨漬
袖角還滴著稚子索粥的余溫
“子美先生,可容我討教一二?”
你撫過書脊,指尖停在“三吏三別”處
“我寫‘朱門酒肉臭’時,總怕筆太輕
壓不住人間的骨殖”
我指給你看電子屏
滾動著“安得廣廈千萬間”的全息注腳——
“當年在秋風破屋前
我數著漏雨的瓦縫,數到白發”
你笑,眼角的溝壑里沉淀著
一千二百年的霜,“如今倒好
人間有了能裝下萬家的法器”
我們說起詩歌。你說
“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
每個字都要在喉間煨三年
“像熬一劑藥,要苦得透骨”
我翻開新寫的稿紙,上面沾著
樓下早餐鋪的熱氣:“賣豆漿的阿婆
總把‘溫暖’二字,熬進瓷碗的裂紋”
你忽然提起《登高》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
“可我見不得人間的苦——”
我指著窗外,社區志愿者正給老人送菜
濕滑的臺階上,他們的腳印
和當年你在羌村踏過的泥印
是否同樣溫熱?
你拾起案頭半頁詩稿
是我剛寫的《致杜子美》:
“千年后的雨,仍打在茅檐上
有人正用新的墨,重寫/舊年的霜”
你摩挲著紙邊,竹杖輕叩出
《秋興八首》的平仄:
“玉露凋傷楓樹林——”
我接:“巫山巫峽氣蕭森——”
雨聲突然密了,打濕我們的聲音
卷成一枚帶泥的菊,別在
唐時的破瓦與今夕的窗欞
手機在此時震動,是社區群消息:
“寒潮將退,菜筐已滿,燈未眠”
你望著屏幕里跳動的光點,輕聲說:
“你看,有些痛
原是天地寫給我們的,同一首詩”
雨停時,月光漫過《秋興八首》的殘頁
上面有我新添的句子:
“千年前沾著粥漬的青衫
正與我共執一支筆/在時光的宣紙上
重畫/人間的溫度”
而硯臺里未干的墨痕忽然微顫——
是唐時的雨滴在敲打今夜的鍵盤
我們共同署名的詩行末端
秋風吹不散的,是那碗
跨越千年的小米粥
始終在人間灶臺上冒著熱氣
原載:《澳門日報》2025年11月19日《鏡海》副刊,責編:李嘉瑤

(《澳門日報》2025年11月19日《鏡海》副刊 版面)
※王曉波,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山市詩歌學會第二、三屆主席,中山市作家協會第四屆副主席,中山市文聯第八、九屆主席團成員,2015年12月主持創辦大型詩歌季刊《香山詩刊》。著有《山河壯闊》《騎著月亮飛行》《雨殤》《銀色的月光下》等5部;主編《那一樹花開》《詩“歌”中山》《中山現代詩選》等13部;曾獲人民日報作品獎、廣東省有為文學獎、中山市優秀精神文明產品獎、中山文藝獎、香山文學獎一等獎等獎項。其詩學評論《吹掉泡沫 還詩歌以亮麗》(載《人民日報》2002年6月11日)和《不敢茍同的錯誤詩學》(載《作品與爭鳴》2003年7月)曾受到廣泛關注;詩歌作品載《人民文學》《詩刊》《中國作家》《青年文摘》《詩選刊》等刊物;入選《中國詩歌選》《中國詩歌年度選》《中國新詩日歷》《中國愛情詩精選》等選本。
(注:本文已獲作者授權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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