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域書寫時代的印記
——讀聞吾小說集《鹿城敘事》
作者:林漢筠
粵港澳大灣區腹地東莞清溪,有一個詩一般的名字“鹿城”。這座藏在群山里的小城,在改革開放四十多年間從客家農耕村落,長成了容納四十多萬外來建設者的工業新城。李文武便是逐夢者中的一員。這個帶著大西北粗糲氣質的漢子,三十年前就來到這里,從中學講臺到鎮政府辦公室,他既是小城變遷的見證者,更是參與者。三十年來,他以筆為犁,深耕這片多情土地,講述鹿城精彩故事,精品頗出。新近他以聞吾為筆名出版的小說集《鹿城敘事》,通過空間與文化鑄就、經濟發展與生存保護、個體命運與情感歸屬的書寫,讓清溪這個顫變的微觀樣本,鮮活地展現出中國城鎮化發展的全景圖。
聞吾用小說講述清溪地域基因嬗變。一個真正的作家,其腳下的土地都會寫成精神地標。福克納筆下的約克納帕塔法縣,藏著美國南方的沉疴;馬爾克斯的馬孔多,裹著拉美大陸的魔幻;沈從文以湘為念,莫言更是離不開浸著“土地與人糾纏”的高密東北鄉。聞吾筆下的清溪,沒有這種宿命般的厚重,卻有著中國特有的“生長力”。它從封閉的農耕空間破繭而出,在文化融合中完成基因嬗變,長成了開放多元的工業新城。
聞吾用小說講述小鎮帶著鮮明特色的轉型帶著鮮明的時代印記。《友情》里阿俊家的客家圍屋,是農耕時代的活標本:“背靠南山,四水歸塘,五米高的圍墻圈著‘傅家宗祠’,三道門檻一級高過一級”,圍墻劃清族群邊界,門檻藏著 “耕讀傳家” 的期許,圍屋前的曬谷場既是勞作場所,也是客家山歌擂臺賽的舞臺。小說還不惜筆墨,著意描寫在六七十年代當地歌會的場景。“阿俊的爺爺曾憑著一曲《月光光》奪得頭魁,獎品是兩斤紅糖和一塊印著‘勞動光榮’的手帕。”鄰鎮人踩著田埂來學麒麟舞,山歌調子飄遍山谷,這種封閉空間里的文化活力,像極了哈代筆下威塞克斯鄉村的秩序感,土地與人心牢牢綁在一起。
改革開放后,這層秩序被徹底沖破,《階梯》里的秦漢良南下落腳清溪時,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象:“曾經種滿水稻的田壟上豎起了紅磚廠房,村口的老榕樹旁搭起了招工棚,黑板上用粉筆寫著‘月薪三百包吃住’的字樣”。農田變廠房、泥路改柏油道,稀疏村落聚起密集的外來人口,清溪主動吸納五湖四海的勞動力與文化,讓空間變成了“流動的容器”。
“地域文化是一種‘在場’的體認,也是一種精神的尋根,更是一位作家獨特性的根本體現”(劉勇:大文學觀視野下的地域文化意義))。聞吾對清溪的文化的理解更體現在細節描寫上。《墓志銘》中“鼓手們赤著臂膀,鼓點隨著麒麟的騰挪跳躍時快時慢,領頭的舞者頂著麒麟頭,在曬谷場上踏出整齊的‘梅花步’,圍觀的鄉親們不時發出陣陣喝彩。”。將麒麟舞具有代表性場景綻放出來:六七十年代的客家山歌擂臺賽讓鄰鎮望塵莫及,圍屋門樓上的 “傅家宗祠”、阿俊家 “耕讀傳家” 的家訓,把中原禮制與客家生存智慧揉在一起,從而將清溪的客家根脈在開放中完成了融合生長。
何為鹿城?聞吾告訴你的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文學地理從來都藏著作家對發展的叩問。哈代寫威塞克斯鄉村被工業文明碾壓的悲劇,蕾切爾?卡森用“寂靜的春天”警示生態危機,聞吾筆下的清溪,則走出了一條獨特的平衡之路。在經濟浪潮與青山綠水之間,既不回避發展代價,也不放棄生態堅守,成為中國發展理念轉型的生動注腳。
聞吾小說的述事,自有其“玄妙的精神形態”:通過人物對話、人物心理描述的形式,傳遞對環境變化的觀察與思考,讓地域敘事超越“地方史”局限。《冬至》這篇小說中,袁維漢的經歷里清晰可見工業化初期深深的隱憂。他南下開設畫室謀生,背后是市場經濟對藝術的裹挾,而畫室選址時,“原本是一片菜地,開發商平整土地時,周圍的幾棵老樟樹被砍伐,引來不少村民惋惜”。
如《友情》,沒有煽情的語氣和情節,卻能喚醒人們對生態保護的關注與參與,它通過是用季節說話:盛夏時節 “墨綠的樹冠蓋滿山丘,紅荔枝從葉縫里鉆出來”,阿俊的爺爺常說 “南山是清溪的靠山,荔枝林是清溪的血脈,就算工廠蓋得再多,這些也不能丟”。這些無不顯現出清溪人不把自然視作發展的代價,反倒將山水奉作小城的靈魂。讓人們看到清溪人以生態為筆,在嶺南大地上繪就的生動答卷。
《鹿城敘事》寫人,寫的是人文溫度,寫的是人與自然的共生關系。著名作家余華曾說過:“我們總是在不同時代、不同國家、不同語言的作家那里,讀到自己的感受,甚至是自己的生活,假如文字中真的存在某些神秘的力量,我想可能就是這些。”優秀的地域書寫,首先是“人”的書寫。他筆下的“人”告訴我們,地域不是個體的“背景板”,個體也不是地域的“旁觀者”,他們小城變遷的參與者,小城的地理空間一定會升華為個體的情感家園。
小說主人公秦漢良,從鳳鳴公社的廣播員到南下尋夢的大學生,他的每一步選擇都踩著南方城市崛起的鼓點。1992 年春天,他在清溪招工市場徘徊三天,憑借一手好字被鎮政府辦公室錄用,從抄寫文件做起,見證了清溪從鎮到市轄區的變遷。和莫言筆下 “土地養育人” 的傳統模式不同,他是“外來建設者” 的代表,與清溪的 “移民與新家園” 羈絆,這也恰恰照見了中國城鎮化的包容性。
聞吾通過講述一個個具體故事,書寫地域文學。他寫清溪明媚的春天,卻讓主人公來展來。袁維漢的畫室里,安徽來的留守兒童在他指導下畫出《清溪的春天》,斬獲省級少兒繪畫獎,為小城文化添了亮色。寫小城的教育發展,讓作為沖擊本科生零突破的希望的阿俊的學習場景來渲染。書里,還有無數個未具名的外來建設者,在廠房里日夜勞作,把清溪的 GDP 從不起眼的數字推到全市前列,當年的“窮鄉僻壤”,也迅速長成了“全國文明鎮”。
地域敘事的核心魅力,在于沉淀出一片地域的人文底色。文學的作用,不僅僅是在于揭示問題,更是在于重塑價值觀。《鹿城敘事》的“鹿城”,已非單純的地域符號,而是作家與人物的情感寄托。它描摹的是地域圖景,卻深刻地反映了山水與城、情感與故土的血脈相依,像南山的老榕樹的氣根一樣,深深地扎進了清溪人的日常生活。小說里在鹿城的校園揮霍青春的阿春、阿月,這兒最終都沉淀成了他們的“成長的歸宿”;迷茫的秦漢良,“樂把他鄉當故鄉”,已在這里成家立業,過年時還攜子女登南山“尋根問底”,望著孩子們踩著山風的歡愉樣子,就禁不住講起當年在山澗抓“石蛙魚”的往事來。山風掠過松濤,仿佛在復述這座小城的記憶……不由得讓人想起沈從文筆下濕漉漉的湘西,陳忠實黃土飛揚的關中。或許多年以后,人們還會念叨起聞吾筆下的“鹿城”。
這里的“敘事”,敘的不是“風情獵奇”,敘的不是 “宏大敘事”。而是通過小說的切片,讓人看到一個真實的小城,看到城發展中藏著無數人的悲歡離合,看到從全球代工到創新集群的跨越。這種跨越之路,不正是中國小城現代化的縮影?
(注:本文已獲作者授權發布)
純貴坊酒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