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視鏡里的霧
作者: 宏逸
小區地面車庫的充電樁旁,老李正蹲在電動車旁擺弄充電器,藍色工裝褲膝蓋處磨出了白邊。他手里的萬用表滴滴響著,屏幕跳動的數字映在老花鏡上,像串碎掉的星子。初秋的陽光斜斜掃過車棚頂,在水泥地上投下格柵狀的影子,隨著風里的落葉輕輕晃。
成慕站在一旁,看著自己那輛續航越來越短的電動車——早上出門時忘了充電,半路突然斷電,只能推到這里應急。他剛從公司出來,桌上還攤著被打回的策劃案,客戶用紅筆圈出的錯漏處刺得人眼睛疼。其實初稿提交前,他發現過一處邏輯漏洞,當時想著"差不多就行",沒細改。
"要是當時再檢查一遍......"成慕踢了踢充電樁底座的積灰,聲音混著遠處孩童的嬉鬧聲,顯得有些飄忽。老李忽然直起身,把萬用表塞進工具包:"前陣子有個姑娘,充電器顯示充滿了,騎出去沒兩公里就掉電。非說是這設備有問題,吵著要投訴。結果拆開電池一看,里面三塊電芯鼓包了——她總在快充樁上整夜充電,早把電池充壞了。"
他用抹布擦著充電樁的顯示屏,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出了岔子就往回找補,好像重來一遍就能順順當當。可電是往前跑的,你充不進去的格數,不會因為你后悔,就自己蹦上去。"
成慕想起母親。退休后她迷上了刷短視頻,常在陽臺的玻璃茶幾旁嘆氣。有次看人家直播賣二手房,突然說:"要是當年咬牙買了隔壁那套小公寓,現在租金夠你每個月多買兩箱奶。"說這話時,她正把剛蒸好的包子擺進竹籃,蒸汽漫過玻璃,在上面蒙了層白霧,像給窗外的桂花樹籠了層紗。
那年父親剛動完手術,家里實在騰不出首付。成慕往她手里塞了個熱包子:"媽,那時候你天天往醫院跑,哪有精力管房子的事。"母親咬了口包子,豆沙餡的甜氣漫開來:"知道,就是看著人家說,忍不住想。就像你小時候學鋼琴,要是當時逼著你練下去......"成慕笑了,他記得那架二手鋼琴最后被搬到廢品站,因為他總趁母親不注意,把琴鍵當玩具敲。
上周在社區服務中心辦社保,隔壁窗口的阿姨正跟工作人員念叨,說兒子三十了還沒對象,"要是當年不讓他去外地讀大學......"話沒說完,手機響了,她接起來立刻換了語氣:"哎哎,媽這就回家給你燉排骨......"掛了電話,臉上的愁云散了大半,"孩子說今天帶朋友回家吃飯。"
老李的工具車里放著個舊電子鐘,數字每跳一下,都會發出輕微的"咔"聲。有次成慕來充電,看見他對著鐘發呆。老李指了指屏幕:"這鐘跟我十年了,充一次電能用仨月。以前總覺得時間不夠用,報修單堆成山,現在才明白,時間不會因為你懊惱上一單沒修好,就多給你幾分鐘。"
他從工具箱里翻出個新插座:"前陣子我閨女,在互聯網公司被裁員,天天在家哭,說要是當年考公務員就好了。我跟她說,考公務員也有考公務員的難處,現在該投簡歷投簡歷,該學習學習,光想有啥用?"
成慕看著老李接好電線,充電樁的指示燈跳成綠色,在陽光下亮得有些刺眼。他想起策劃案被打回那天,其實客戶前一晚發過修改意見,他嫌太晚沒點開看。就像老李的閨女,裁員前公司早有風聲,她總說"不會輪到我",沒提前做準備。人總愛把眼下的難,歸結成當初某個選擇,好像換條路走,就全是坦途。
昨天路過以前的辦公樓,看見樓下的外賣員正對著手機道歉,說餐灑了一半。成慕想起自己剛工作時,給客戶送文件,路上摔了一跤,文件夾全濕了,當時嚇得腿都軟。后來才知道,客戶那天臨時出差,文件晚交三天根本沒人在意。
就像老李說的,你以為天塌下來的事,過陣子再看,不過是充電樁上落的灰。
今早成慕來取車,老李正幫一位老人調電動車座椅。"現在的人啊,車座高了怪廠家,低了怪師傅,就不想想自己腿多長。"他擰著螺絲笑,陽光從他花白的鬢角滑過,"我年輕時候開修車攤,有人騎車掉鏈子,蹲下來自己安上,還跟我說'麻煩下次給鏈條多上點油'。現在的人,掉了鏈子先拍視頻發群里。"
車庫入口的香樟樹下,幾片葉子打著旋落下。成慕突然明白,人對過去的假設,不過是給當下的懶找借口。就像這電動車,就算續航再長,你不擰電門,它也不會自己往前跑。
離開時,老李揮揮手:"慢點開,路口新按了紅綠燈。"成慕點點頭,跨上車。后視鏡里,老李的藍色工裝在斑駁的陽光下格外顯眼,慢慢縮成一個小點。鏡片上沾著點晨露蒸發后留下的水汽,看不清身后的路,倒正好,能專心盯著前面的出口。
畢竟,能握緊的只有車把,能決定的只有往哪拐。那些沒發生的假設,就像后視鏡里的霧,擦得再干凈還會有,可只要不盯著看,就礙不著往前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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