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人：給呂梁》


依舊是看得見血脈的山，呂梁山
依舊是靜靜哺育中華民族的河，黃河

再次踏上你的土地我已是故人
我是你山河見證過的人，故人

我緊緊貼著舷窗微微潮濕的眼我看不夠你
起伏的脊骨，仿佛父親青筋暴露的手那是
握住鋤頭的手、握住鐮刀的手，呂梁

落日將落未落的時辰是黃河最美的時辰
天地開闊、壯麗，每一道水波都蓄積太陽慷慨
的贈予，行步黃河此岸，我是晉人，我從春秋來
我從戰國來，我是這片土地不曾遺忘的故人，呂梁

我是故人啊我走了一趟西口去往福建
去往北京，終究還是要回到這里汲取山的安謐
河的沉郁。山是呂梁山，河是黃河


2020-10-20，北京。



《李家山的房子》


依據山勢，一座
咬著一座，一座
肩扛一座的房子，是李家山的房子

依據山形，有時獨門一戶
有時一排十戶，有時橫筑，有時
豎建，層層疊疊，錯落有致，密實緊湊
的房子，是李家山的房子

黃河岸邊
磧口古鎮，向南五公里，大山深處
秘密隱藏的房子，是李家山的房子
由明至清，藏富于山，美不外現的房子
窯洞形狀的房子
是李家山的房子——

風進得來，朋友進得來，敵人進不來

這群沉默
又沉默的房子護佑著李氏族人
在呂梁山腹地繁衍、生息，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直到那一年那一月
那一人的被引入他震驚于這外形有如
“荒涼漢墓”的建筑他說——

這樣的村子，這樣的房子，走遍全世界都難找到

那個畫家姓吳，名冠中。那個畫家
用這句話和幾幅畫打開了李家山通向世界的門
那門曾經緊閉，門上的龜背圖，至今不曾損壞


2020-10-21，北京


注：著名畫家吳冠中1989年10月到李家山采風時驚呼這里像“漢墓”，他說：從外部看像一座荒涼的漢墓，一進去是很古老講究的窯洞，古村相對封閉，像與世隔絕的桃花源，山體與建筑結合之完美，人居環境自然之美，窯洞層層疊置錯落之美，盡在這里得到了完美體現。



《磧口，磧口》

這仍是一個活著的古鎮。——趙本夫


時隔五年，再回磧口
磧口長出了一個廣場，廣場空曠
正好接待落日釋放出來的深紅光線
長出了一堵墻，一堵長長
長長的墻，墻上劉文西手書七字——

九曲黃河第一鎮

長出了幾座仿古建筑
重重疊疊的院落，或縱或橫，均有
沉靜之勢，與古鎮步調一致，亦是
完美。長出了一臺大型實景演出——

如夢磧口！

黃河岸邊搭起的演出臺，露天下
的原木在燈光照耀下竟然幻化出
比黃河
還黃河的洶涌波濤，劃呀
劃呀漢子們
羊皮筏子上頭扎羊肚毛巾、身穿
對襟夾襖的漢子們奮力劃呀
劃過春秋、劃過戰國，劃到今天
劃向明天

磧口還長出了一群人，一群
活在漢字中的人他們同時亦是一條河
一條流動的、黃皮膚的河。我在其中……


2020-10-21，北京



《汾酒走到你面前需要多長時間》


如何描寫汾酒
對于一個酒盲，汾酒亦是茅臺，亦是
五糧液，亦是瀘州老窖、二鍋頭，汾酒就是
酒。與其描寫汾酒不如描寫汾酒城，城具體
而酒虛幻，酒之香、之烈、之口感……
詞語抵達不到。詞語能抵達的是物
那日中巴駛進汾酒城仿佛駛進盛唐
恢弘的仿古建筑
一路矗立兩旁，若無現代交通工具我們得
走上一個白天才能走到汾酒面前
但且慢喊累
你知道汾酒走到你面前需要多長時間嗎
高粱的種植
高粱來到汾酒廠以后的發酵、蒸餾、加入
酒曲（而酒曲走到高粱面前又得需要多長
時間！）出缸、蒸餾，再出缸、蒸餾
是為頭茬、二茬……
作為一個酒盲我走馬觀花獲悉
的汾酒制造也許不很準確但汾酒走到你面前
需要一個漫長
又漫長的過程這是真實的
同樣真實的還有四千年的悠久歷史施加于汾酒
的精湛技藝，以及一代又一代釀酒工人的辛勞
那天在汾酒廠
我看到幾個小伙正一遍
又一遍翻倒著一堆又一堆紅糝，鐵锨
在他們手下嘩嘩作響，懂酒的詩友說
這是釀酒最辛苦的活
一杯汾酒走到你面前除了經過時間
還得經過釀酒師的智慧
和釀酒工人的汗水我是這么想的……


2020-10-22



《從鄉村出發的寫作》
——給杏花村


詩不僅可以養人
也可以養物、養村莊，清明時節
雨和杜牧同時來到此地
路上奔走著去往墓地的人，這是一年中
唯一與先人近距離交流的日子
隔著泥土死者也能感受到生者的氣息
血脈生成的后人正在通向他們的路上
杜牧看到了
他甚至看到了他們傷心欲絕的迷亂
與凄涼（對此我不是很相信，我所看到
的清明掃墓更像郊游）唉
來一杯酒吧，一杯汾酒
好讓我驅散心頭的苦悶
我也是這樣
迷亂凄涼、傷心欲絕的一個人，牧童
牧童，請告訴我酒家何在？

嗨，杏花村，前面就是！牧童手一指
牧童啊牧童，你指向杏花村的手如今還在
我的詩里，和杏花村一起。


2020-10-22



《小敘事詩》
——呂梁山護工許艷平


空洞的說教
何如一個具體的人物來得真實，譬如此刻
許艷平坐在我們面前在十月，秋光之神筆
為她白凈的臉龐點染上健康的紅暈，明靜
的額頭，精致的鼻梁，微微上翹
的嘴角，眼前的姑娘是呂梁山十萬護工
的一份子，有著和眾多鄉村女性一樣的履歷——

家貧，姐妹多，無緣校門
15歲赴長沙表哥家，表哥開餐館，她洗碗刷盤
在表嫂的教導下學會了記賬（這為日后的經營
公司埋下伏筆）19歲回鄉
20歲結婚，之后生子、誕女，如同
每個鄉村家庭，丈夫打零活
她守家帶孩子。誰都知道，孩子的成長
意味著家庭的開銷也同步成長。那一年
上高二的兒子想參加播音主持培訓
需4萬元

4萬元！比一屋子小米還多的數字
沉重地，在這個并不寬裕的家庭里滾來滾去
滾來
滾去，讀，還是不讀，這是一個選擇
選擇了讀就是選擇了命運的改變，選擇了讀
就是為兒子選擇了相對順暢的高考之路。讀！
許艷平堅定地說。

她向哥哥借到了錢同時也做出了決定——
走出鄉村，走出招賢，走向臨縣，她的雙手
也是財富，她要用自己的雙手
創造自己的明天

一個不識字的鄉村女性在城里能干什么
擺地攤、賣水果在每個學校門前但這并非
長久之計，當校門外不允許擺攤設點而她
又租不起臨街的店鋪時許艷平
在短暫的茫然后來到了家政公司，掃大街
是她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她不懼怕越掃
越長的街道，也不懼怕腐葉塞滿下水道（她有手
可以伸進仿佛深不見底的地方掏出仿佛掏也
掏不完的落葉），她懼怕的是微薄的工資
還不起向哥哥借的錢，懼怕兒子
和女兒求學之路上繼續需要的費用
每月1500元
實在支撐不起一家人的幸福

一個鄉村家庭急需脫貧的政策
一個鄉村家庭急需脫貧的舉措

而這政策早已啟動
而這舉措早已實施。2016年，許艷平接到
村支書電話，告知臨縣白文職業技術學校
開辦了護工培訓班，三包五免：包吃
包住、包就業，免服裝費、體檢費、保險費
學雜費、教材資料費，一句話——

你帶著自己來就夠了！

盡管這樣，還是有許多人不愿來他們
寧愿在家呆著也不來享用政府提供的
免費午餐為何？思想保守
認為護工低人一等，抬不起頭。“觀念的變革
太重要了”，許艷平說

2020年
10月16日下午，寒冰和我在艷平家政
透亮明媚的辦公室里聽許艷平回顧往事，心緒跟著
起伏，跟著悲傷，跟著歡喜。這樣一個清爽干凈的
下午，這樣一個清爽干凈的姑娘在接到村支書電話
的那一刻迅速抓住了改變命運的機遇她欣然報名
帶著略微忐忑的心情來到白文職業技術學校（這學校
我參觀過，一切如許艷平所述）選擇了月嫂這個門類
（她愛孩子，育有兩個孩子，她出來工作為的也是孩子
她說，當好月嫂最大的動力就是愛孩子，把別人的孩子
視為自己的孩子），新生兒照料、催乳、產婦護理以及
母嬰用品和相關區域的衛生清潔……果然是

行行有學問！

太原、廣州、北京……許艷平帶著一身的本事
和滿滿的愛走進了一個又一個家庭，護理了
一個又一個嬰兒，贏得了一個
又一個產婦的信任和認可，工資從每月三千
一直
又一直攀升，直到過萬，做夢
都不敢夢見的事啊許艷平眼眶濕潤，家里的經濟
上去了，兒子順利考上理想的大學，女兒也已就讀
重點高中。2018年
一個新的夢想在許艷平心里生成——

我要把政府施加于我的陽光
普及給更大多數如曾經的我一樣依舊處于貧困線的人

這一年，艷平家政在離石正式掛牌成立
“觀念的變革太重要了”許艷平說。為此她深入各鎮
各鄉，現身說法，以自己的經歷，鼓動零收入群體接受
護工培訓，她說，護工是一個施展愛心的職業，這職業
光榮。更何況鐵一般的事實已證明——

一個護工就能帶動一個家庭脫貧

在呂梁
我們觀摩了護工接受培訓的全過程，感動于
扶貧政策的全力投入和看得見的實績，在心里默默
點贊，并相約有一天如果我們要找護工，那一定是

呂梁山護工！

2020-10-20，北京。

        完全沒想到我會寫一首扶貧題材的詩，2020年10月15—18日，我跟隨“作家看呂梁山護工”團隊走進呂梁，見到來自呂梁市各地零收入群體在臨縣白文職業技術學校和呂梁市衛生學校接受各種護工技能培訓（三包五免：包吃、包住、包就業，免服裝費、體檢費、保險費、學雜費、教材資料費），了解到呂梁市委、市政府的全力投入。尤其是采訪山西省人大代表、全國金牌月嫂許艷平的那個下午，跟隨著她的情緒走動，她因參加護工培訓而改變命運，從一個不曾讀過書的鄉村姑娘成長為創辦有自己的家政公司的自強女性，我被她深深感動，懷著激情，寫下了這首詩。一個護工就能帶動一個家庭脫貧。十萬護工出呂梁，脫貧致富奔小康，想想就讓人振奮。“呂梁山護工”整個工程非常完善，建有“呂梁山護工服務平臺”網站方便客戶選擇。“呂梁山護工”工程讓我想到了一句話，“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我愿意用這首小敘事詩為呂梁山護工加油！（安琪）

        安琪，本名黃江嬪，1969年2月生于福建漳州。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詩刊》社“新世紀十佳青年女詩人”。獨立或合作主編有《中間代詩全集》《北漂詩篇》《臥夫詩選》。出版有詩集《極地之境》《美學診所》《萬物奔騰》及隨筆集《女性主義者筆記》《人間書話》等。曾獲柔剛詩歌獎、《北京文學》重點優秀作品獎、《詩刊》社中國詩歌網“年度十佳詩人”、中國桂冠詩歌獎等。現居北京，供職于作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