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車過北方的稻田
作者:蔡詩峰
同事說今晚有一項惠農(nóng)安排
到德勝村去放電影
我關(guān)于夏夜鄉(xiāng)村稻田的蛙鳴和螢火蟲
關(guān)于露天電影大銀幕下擠滿了稻場的人群
關(guān)于老家蔡家沖蔡詩國二哥借著銀幕的光亮
在自制的草稿本速記《天仙配》的唱詞
我年少時那些美好的記憶一下子涌出腦海
投影儀替代了放映機
優(yōu)盤替代了膠片
惠農(nóng)經(jīng)理替代了放映員
這幾樣,我在心里能夠接受
投影幕布兩角掛在村委會窗戶的鐵欄桿上
遠遠看上去,像晾著一塊嬰兒尿布
一點也沒有大銀幕被幕桿舉在半空的氣派
我想復制童年的那一幅畫
終究成了一個贗品
惠農(nóng)經(jīng)理到村里去喊人
“看電影啦,還有沙瓤的西瓜”
《戰(zhàn)狼》開始播放了,
我數(shù)了數(shù)看電影的人
1、2、3、4、5……9
還沒有湊齊兩個手掌
如果算上在村委會上空
那一群群起起落落的燕子
場面還算熱鬧
有幾個人早早就到了這村委的院子
是鄰村的,是兄弟倆,是一家人
還有一個少女,弟弟的女兒
我很驚訝村子里難得還有年輕人
哥哥說,下個月滿十八,沒念書,吃社保
她有如花似玉的年齡
曼妙的身材,黑色的披肩長發(fā)
牛仔褲,白體恤,屁兜插著手機
她坐在地上低著頭不說話
弟弟坐在機動三輪車上憐愛地看著她
哥哥見來人就打招呼
卻被每一個打招呼的人回罵一句
哥哥仍然笑著和下個見面的人說話
他似乎在用這種方式為一家人
到鄰村看電影付費
兄弟倆種了幾畝地,毛收入三萬元
扣除種子,農(nóng)藥,化肥……
一年凈收入不到一萬元
“溝底費”絕對是一個新詞
我隔著村委會的鐵欄桿
邀請鄰居的老婦來看電影
她第一遍說這詞兒時,我完全陌生
她家養(yǎng)牛,夏天把牛趕到山里
每頭牛要給承包山的人交錢
這種錢就叫溝底費
去年牛肉降價,養(yǎng)牛賠錢
五十多頭牛現(xiàn)在不到三十
老人年近八十,三個女兒,兩個兒子
大兒子放牛,單身。
二兒子種草,單身。
苞米樓子比她的瓦房高
苞米瓤子和她的臉一樣有些風化
夜幕降臨,燕子提前退場
我走到村里的稻田邊
傾聽,又用心地去聽
沒有蛙鳴,哪怕一聲半聲
去看,又放眼地去看
沒有螢火蟲,哪怕兩盞一盞
靜靜的,也沒有聽到一聲兩聲狗吠
村委會健身器材的旁邊,兩個村民
在太陽能路燈下席地而坐
西瓜就著啤酒,時不時瞄一眼電影
在我手機鏡頭里,定格在
路燈,
紅旗,
小院,
美酒,
青山
似乎是另一個版本的悠然見南山
投影儀投出的鏡像比放映機
畫面清晰,音質(zhì)要好
就像AI寫出的詩句比我想出來有的
似更有張力,更有詩意
就像太陽能路燈比熒火蟲要明亮
就像看手機視頻要比聽蛙鳴熱鬧
鄉(xiāng)愁,是那些把家鄉(xiāng)一直裝在心里
遠行而又未歸的人的悲哀
鄉(xiāng)愁,是那些只剩下鄉(xiāng)土而沒有了村莊
只有山林而沒有了村民的時代緬懷
鄉(xiāng)愁,或許就像熒火蟲和蛙鳴
成為我們這一代人最后的記憶
鄉(xiāng)愁,我們或許是這個詞語
最后的使用者,最后的祭拜者
2025年7月19日晚于吉林延邊
作者簡介:蔡詩峰,湖北省廣水市(原應(yīng)山縣)蔡河鎮(zhèn)徐店村蔡家沖人,中共黨員,經(jīng)濟師。杰出詩人書法家,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作家協(xié)會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代表(2016年)、中國金融作家協(xié)會理事、吉林省詩詞學會理事、吉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延邊作家協(xié)會理事,延邊詩詞學會副會長、蔡家沖詩社社員等。
1987年11月入伍到吉林省延邊朝鮮族自治州,1993年4月退伍進入中國銀行延邊分行工作,現(xiàn)供職于吉林銀行延邊分行。先后在《詩刊》《光明日報》《文藝報》《金融時報》等刊物發(fā)表作品600多篇(首),多次獲獎。詩歌曾入選《1995· 中國詩歌年鑒》《2004中國年度詩歌》(《詩刊》社選編)《中國百年新詩經(jīng)》(2017年西南大學新詩研究所評選)《吉林文筆》《吉林文學作品年選》《延邊五十年文藝作品選》等。出版?zhèn)€人詩集《鎖住你的秋水》《秋天的心情》《蔡詩峰世紀詩選》(《中外現(xiàn)代詩名家集萃》珍藏版)《金融危機下的蟄居生活詩99首》《舊詞新語》及詩歌合集《蔡氏四兄妹詩選》《蔡詩國兄妹詩選》(蔡詩國、蔡詩華、蔡詩峰、蔡小青 著)等。因其感悟歷史,感懷時事,《文藝報》2003年4月12日發(fā)表黃靈香署名文章稱蔡詩峰為“憂患詩人”,《人民日報(海外版)》(2011年10月25日)載文點評蔡詩峰詩集具有憂患意識。新華社曾兩次發(fā)通稿報道蔡詩國、蔡詩華、蔡詩峰、蔡小青兄妹四人同登詩壇傳佳話的消息,先后被《人民日報》《中國青年報》等國內(nèi)多家媒體轉(zhuǎn)載。山東省著名文學評論家許慶勝曾用十年時間撰寫《蔡氏四兄妹詩歌研究》,在中國戲劇出版社出版后獲首屆國風文學獎。
(注:本文已獲作者授權(quán)發(fā)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