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彎與棗樹林(組詩)
 
李木馬/文
 
眺望黃河第一彎
 
像古篆和摩崖石刻中的某一筆
揮灑了千里萬里之后
黃河在這里駐鋒、轉筆
一個最完美的圓弧
升華了一幅狂草
以及一條大河的神韻
 
有哲人說，偉大的河流
往往都是彎曲的
一條通天的大路
也要常?；仡^看看
才能理清自身的來龍去脈
 
我猜不透，是不得已
還是要放松和盡興
黃河的這個懷抱里
摟著太多太多的滄桑
即使有千山萬壑阻隔
也要奔向大海
即使讓沙土塞滿喉嚨
也要吼出聲威
 
我看見黃河的臂彎
鼓脹而不竭的力量
它沖頂著崖壁
一點一點拓展著
這個具象又抽象的圓
 
鳥瞰黃河第一彎
目光從遠方的錦繡收回來
凝視腳下的波濤
一股一股，擰成了滿河的纖繩
 
 
初冬的棗樹林
 
棗樹，像一個個鄉親
站在山坡上守望
等日子，等收成
還是等一個走遠
還沒有回來的游子
 
佝僂著身子的棗樹
讓時間壓彎了脊梁
拍一拍它們
不知是什么硌疼手掌
葉子落光了，棗子打光了
棗樹們，像疲憊的產婦
空落的身體令人心疼
 
散落在地上的幾顆棗子
像帶血的眼淚
像誰印在土地上的圓形印章
 
 
從石樓到磧口
 
從石樓到磧口
我看見了不一樣的黃河
就像夢中的長輩
看見了他們的正臉和側面
 
在石樓，我扯開黃河的嗓門
把含著沙土的聲音吼給黃河聽
在磧口，我坐在黃河岸邊
靜默成一塊油畫中的石頭
 
撲到黃河的懷抱里
我也變不回一個孩童
使勁唱完了，我就使勁不出聲
直到憋出眼淚
 
天快黑了我還不想走
因為身邊的黃河還在和我說話
上一句下一句我都聽得懂
黃河，黃河，黃河，黃河
彎得、瘦得像一位
走遠了又回來的親人
 
 
傘頭秧歌
 
在黃河岸邊舞起來，唱起來
如山的身板和如水的身段
恢復了原初的恣肆與嫵媚
 
把歌聲扯開嗓子喊出去
再用一把傘攏到懷里
 
是的，源自心中的臺詞
從來不用編排和預演
苦辣酸甜，在胸腔的容器中
碰撞成黃河濤聲一樣的共鳴
 
即使響晴的天氣
我理解一把傘的作用
是不是為了不驚擾天上的飛鳥
是不是為了讓掏心窩的話語
在大地上低低彌漫
 
 
唱傘頭
 
站在黃河身邊
請把束緊的喉嚨打開
站在棗樹身邊
眺望由近及遠的歲月
站在磧口樓臺
閱讀波濤一頁一頁翻閱著歲月
 
讓流嵐和流水
賦予歌聲一種自然的旋律
讓脈搏與心跳
成為歌謠的基本節奏
很多時候，一個人和一條河
都需要憋住一口氣
 
唱出來，就是要把
堵在胸口的地方騰出來
唱出來，就是要讓心房敞亮起來
長一聲，短一聲
高一聲，低一聲
我忽然想到一個人
特別有必要學習山川的呼吸與吐納
 
 
在黃河第一彎
細聽，激越奮進的濤聲
其中也有憤懣和不平
其中也有釋然與嘆息
所以，我知道很多人和植物
都有站在風中的黃河邊
吼上幾嗓子的強烈愿望
 

本文作者李木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