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人未進屋，刺耳的蟬鳴就在屋里打起了轉轉。
　　蟬讓自己的鳴叫聲，搶在端午之前跑進了屋。
　　蟬的企圖很明顯，它的鳴叫聲就是沖著一個目標去的。
　　看到端午歡快地往家里跑，蟬就亮起嗓子叫。蟬讓叫聲一圈一圈地在屋子里繞。蟬在急切地尋找一個目標，當發現坐在堂屋的母親時，它的叫聲就單刀直入，一下扎進了母親的耳朵里。
　　午休的母親，坐在一張小圓椅上打著瞌睡，上半身像一個巨大的鐘擺，左右搖擺著。
　　母親整天忙碌著，等忙碌的母親忙完該忙的，午休時間就不多了，母親只能坐在一張小圓椅上，像鐘擺一樣搖擺幾下。
　　實際上，母親就是一個巨大的鐘擺，一天到晚不停地搖擺著。有了母親的搖擺，家才安穩。
　　母親的上半身再一次快要搖出軌道時，她感到耳朵像被麥芒剌了一下。母親一個激靈，鐘擺就停了。
　　不再搖擺的母親，聽到了滿屋的蟬鳴，接著，又看到了跨進門檻的端午。
　　端午黑紅的小臉上，淌著一條條粗壯的黑汗，蚯蚓一樣蠕動著。母親起身上前，一把扯過端午，罵。母親說，你個小孳畜，又去捉蟬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蟬也是個性命，叫你不要去捉，你硬是不聽。
　　母親抬起一只手，想為端午擦一把臉上的汗，沒想到畫出了一幅畫。母親的手像一支神奇的畫筆，只一劃拉，端午的臉上就多了一幅畫。
　　畫是大寫意，有山有水，煞是好看。母親看到自己親手繪制的寫意畫，笑彎了腰。笑得喘不過氣的母親，順手在端午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罵道，真是一個臟猴兒，把我的手都弄臟了。端午使勁眨巴著眼睛，還真的有幾分猴子的模樣。
　　蟬知道此時不能沉默，一個勁地在端午的手心里掙扎著，弄得端午的手心癢癢的。端午不由加了勁，原先半握的拳頭又往里緊了幾分，這樣，蟬的掙扎就變得徒勞無益了。
　　但蟬不會放棄，仍不停地掙扎著，蟬鳴再次響起。再次響起的蟬鳴悠長而哀怨，像在哭訴。端午忍著手心的癢，把手握得更嚴實了。母親看著端午握著的手，說，你聽，蟬在向我求救哩，你放了它吧。
端午豎起一對小耳朵聽，聽了一會，又疑惑地看著母親，說，我怎么沒聽到？端午說著，把握著的手藏到了身后，身子也慢慢向后退去。母親的目光跟舞臺上的追光燈一樣，緊緊追著端午的身子，亦步亦趨。
母親說，它是說給我聽的，你當然聽不到。還是放了它吧，我去打盆水來幫你把身上洗一洗，看你滿身臟得像個么樣子。
　　端午的頭和身子也不停地搖動起來，端午把自己搖成了一個鐘擺。
　　母親才不管端午的態度，說著就去廚房打水。母親很快就端著一盆清涼的水出來。母親放下水盆，端午發現，母親的笑臉漾在清涼的水盆里，就像一朵盛開的蓮花，很好看。
　　端午看得有些發怔，母親對發怔的端午說，洗干凈了，我就帶你去地里摘西瓜，地里的西瓜肯定熟透了，咬一口，看不把你甜死。
　　端午的身子不搖也不擺了，眼睛里閃著亮亮的光。端午亮亮地看了看母親，咽著口水問，真的？你說的是真的？
　　端午垂涎那個西瓜很久了，母親一直不讓他摘。
　　母親笑著點了點頭。
　　端午看著母親，猶豫了片刻，然后跑到門口，慢慢松開了掌心。掌心里的蟬欣喜地抖了抖翅膀，像一支響箭，鳴叫著向天空射去。
    蟬飛走的一剎那，端午感到臉上一陣清涼——蟬尿了端午一臉。端午沒有擦，他仰起小臉蛋，兩道清亮的目光伴著那道美麗的弧線，直上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