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的那朵云（微小說）

 

作者/池征遙

 

01

 

七歲的媛媛攥著我的衣角，暮色在她瞳仁里融成琥珀色的糖漿。"媽媽你看！"她踮起腳尖轉圈，馬尾辮掃過我的下巴，"云朵在烤棉花糖呢。"

我駐足望著天際流霞。那些被夕陽點燃的云絮確實像翻滾的糖漿，金箔般的碎光從穹頂傾瀉而下，在樓宇間流淌成液態的銀河。媛媛突然松開我的手，雙手合十舉過頭頂："云朵仙子會不會分我一塊？"

"噓——"我按住她發顫的指尖，"云朵是天空的星星在洗澡。"暮風掠過她鼻尖細小的汗珠，驚醒了盤旋的鴿群。二十年前同樣的黃昏，我也是這樣捏著父親的手，看他指著火燒云說："那是鳳凰在梳羽毛。"

 

02

 

第二天上學時，媛媛在校門口塞給我個玻璃瓶："裝著蒲公英的愿望！"瓶身歪歪扭扭貼著蠟筆畫，穿蓬蓬裙的小女孩追著會飛的房子跑。我對著晨霧哈了口氣，看見自己倒映在瓶身上的模樣——眼角多出了幾道云紋般的細褶。

當媛媛抱著作業本沖進家門時，天正飄著牛毛細雨。"媽媽！云朵變成蒲公英了！"她舉著濕透的傘尖指向天際，灰蒙蒙的云層裂開縫隙，幾縷水汽打著旋兒升騰，恍若萬千透明的氣球。雨水順著傘骨滴落，在積水里蕩開細密的漣漪，倒映著糖糖紅撲撲的臉蛋。

我突然想起產房里的情景。那天窗外也飄著這樣的雨，助產護士抱著新生兒對我說："是個女兒，眼睛像兩顆葡萄。"襁褓中的媛媛忽然睜開眼，睫毛上凝著細碎的水鉆，仿佛握住了整個世界的星光。

 

03

 

深秋的傍晚總帶著姜糖的味道。媛媛蹲在院子里扎草人，圍巾末端沾著草屑與露水。"媽媽快看！"她忽然尖叫著指向天空，"云朵城堡炸掉啦！"夜空中的積雨云翻涌如墨，雷聲悶悶地碾過屋頂，驚起一群灰斑鳩。

我沖進雨幕時，媛媛正抱著膝蓋蜷在梧桐樹下。她的羊角辮散了，臉頰貼著潮濕的樹干，睫毛上凝著細密的水晶。"媛媛不怕打雷嗎？"我脫下外套裹住她，嗅到她發間混雜著青草與奶香的獨特氣息。

"怕……"她揪住我的衣角，"但是云朵公主應該不怕。"雨滴打在葉片上的聲響忽然變得遙遠，我看著她在圖書館頂樓，看暴雨將積雨云撕扯成破碎的綢緞。那時的雨同樣帶著姜糖味，只是混進了更多鐵銹與消毒水的氣息。

 

04

 

媛媛十三歲生日那天，我們坐在天文館的穹頂下。投影儀在頭頂灑下銀河，她戴著兔子耳朵發箍，手指在星圖上游走："媽媽，Ursa Major是云朵變的嗎？"我望著她后頸細小的絨毛，突然想起產房窗外的獵戶座。

"其實每片云都是星星的羽毛。"我輕輕擦去她鼻尖的亮點，"當它們老了，就會變成云朵，給月亮織被子。"媛媛的眼睛頓時亮起來，"那今晚的月亮肯定很暖和！"

回家路上她忽然停步："媽媽，我好像見過你小時候。"月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在她腳下織就碎銀色的網。我望著地上搖晃的樹影，突然看清那些重疊的倒影——扎羊角辮的小女孩，穿白大褂的實習醫生，還有此刻牽著女兒手的自己。

 

05

 

初雪降臨那日，媛媛的期末考試結束得特別早。她裹著厚厚的羽絨服站在玄關，睫毛上綴滿水晶。"媽媽，云朵是不是冰箱壞了？"她呵出的白氣在空中凝結成小問號，"怎么全是白色的奶油？"

我望著窗外旋轉飄落的雪花，突然聽見遙遠的童聲。二十年前的雪夜，父親指著同樣的天空說："看，云朵在烤年糕。"那時媛媛還未降生，我的手掌還貼著產房的墻壁，數著外面燈籠的紅光。

"媽媽，"媛媛忽然握住我的手貼在額頭，"你心跳得好快。"她的掌紋像年輪般環繞著我，讓我想起生命最初的悸動。那些在羊水里游動的記憶，那些被臍帶纏繞的星光，此刻都化作她指尖的溫度。

 

06

 

婚禮進行曲響起時，媛媛穿著拖地白紗站在禮堂門口。她捧著鮮花朝天空喊："云朵仙子！我要結婚啦！"我望著她飛揚的頭紗，突然看見那時的自己站在云端，看人間煙火次第綻放。

當司儀宣布她倆成為夫妻時，媛媛突然轉身塞給我個絲絨盒子。打開是枚水晶云朵胸針，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虹光。她踮起腳尖在我耳邊低語："媽媽，這是用你眼淚做的。"

二十年后的某個黃昏，當皺紋爬上我的眼角，媛媛的女兒蹲在我身邊："阿婆，云朵在吃彩虹糖。"我笑著摸了摸孫女的發頂，恍惚看見時光長河里，無數個穿著碎花裙的小女孩正舉著玻璃瓶，向天空撒滿星星的種子。

月光漫過窗臺，媛媛的婚戒在抽屜里泛著柔光。我輕輕哼起那首未完成的搖籃曲，云朵的影子在墻上緩緩舒展，像極了當年產房里，父親為我披上的那件繡著蒲公英的襁褓。

 

（注：本文已獲作者授權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