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公式（小小說）

 

文/張健

 

肖爺爺咽氣前，把油布包塞進張巖手里時，指甲在他掌心劃出了血。"你們一定要記住，算出來的結果越準，越不要泄露天機，否則你們將會遭到反噬，那個結果，不是你們肉體能承受的！"

 

1995年，冬天的寒氣滲進合肥這間老屋的每道磚縫。十八歲的張巖和肖五跪在床前，看著老人胸口最后一絲起伏消失。油布包里是肖家祖傳的《命運算法》——七十八頁發黃的宣紙上，密密麻麻寫滿用朱砂標注的公式。

 

"八卦就是八個變量。"肖爺爺生前的教導在張巖耳邊回響。老人總愛用竹簽在沙地上畫函數圖像，"周易六十四卦就是排列組合。算命？那不過是解多元方程。"

 

葬禮后的第三十天，張巖退學了。他把大學錄取通知書折成紙船，放進門前雨后積水的小坑。肖五砸碎了存錢罐，兩人在肖家老屋架起黑板，開始破解那本手稿。

 

2008年5月9日，張巖的電腦屏幕突然閃爍紅光。三維模型中的四川盆地區域浮現出血絲般的紋路。

 

"震級7.8，概率89.7%。"肖五念出數據時嘴唇發抖，"三天后。"

 

他們整夜沒睡，反復驗算。黎明時分，張巖驗證了所有計算結果。

 

通過電話，網絡，微信，QQ，他們倆不斷重復著警告，可惜，回應的是一堆質問，嘲笑與謾罵。。

 

三天后汶川地震爆發，死亡人數出現在新聞里時，肖五的右手突然抽搐著砸向黑板，粉筆灰在陽光里像雪片般飛舞。而張巖，口中噴出的血與黑板上的粉末結成了褐色冷冷的光。

 

"這就是反噬。"張巖盯著好友扭曲的手指想。

 

2019年12月1日，模型再次報警。這次紅色區域覆蓋了整個地球。

 

"R0值5.7，傳播速度指數增長。"張巖敲鍵盤的手指發僵，"三個月后，萬人空巷。"

 

肖五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吐出的痰里帶著血絲。張巖的太陽穴突突跳動，2008年后，他一直記得油布包最后一頁的警告：泄露天機者，必承其禍。

 

2008年，他倆的遭遇，仿佛就在昨天。此時，突然，肖五握住了他的手：“我們此生，不留遺憾，相信我！”

 

第二天清晨，張巖把打印好的預警塞進了市政府信箱，同時和平常一樣，在網絡上發布了預警。回家的公交車上，一輛渣土車毫無征兆地撞了過來。在金屬扭曲的刺耳聲響中，張巖看見擋風玻璃上映出一個模糊人影——沒有五官，只有一團蠕動的黑影。

 

ICU的燈光慘白。張巖在劇痛中想起奶奶說過的話："天師教里的一些不肖弟子把道德經中的'天地不仁'篡改成了邪咒······"記憶里奶奶枯瘦的手指捏著桃木劍，"破解之法是集風雨雷電之力······"

 

奶奶幼年師從流浪的一個老道人，聽老家的老人們說，當年是十里八鄉的羅音大師。可惜，張巖出生時奶奶已經去世了，但在夢中，張巖卻實實在在見了奶奶很多次，每次，奶奶都會撫摸著他的頭，和他說起很多關于道法的事。記得有一次，奶奶和他說，當年傳授她道法的，是個茅山的道人。

 

"你醒了？"肖五的臉出現在視野里，胡茬上沾著雨水。他手里攥著三枚古銅錢，正是肖爺爺留下的那套。"我查到那黑影的來歷了。是《命運算法》里提到的'因果債主'。"

 

張巖突然發現肖五腰間別著個褪色的紅布袋——茅山派的護身符。兩個傷痕累累的中年男人在消毒水氣味中對視，忽然同時笑了。

 

2020年3月15日，武漢封城第二十三天。肖家老屋的房梁上掛滿了黃符，張巖的筆記本電腦接滿了自制傳感器。全球感染人數曲線在他們制作的雙對數坐標圖上呈現完美的線性增長。

 

"就是現在！"肖五甩出銅錢。三枚古錢在空中組成坎卦，落地時竟深深嵌進水泥地面。張巖按下回車鍵，全市的天氣預報雷達同時轉向同一坐標——那是他們計算出的"邪氣源頭"。

 

窗外烏云驟聚。張巖念出奶奶教的咒語時，閃電劈開了三十公里外的一座廢棄水塔。肖五的茅山法鈴碎成粉末，但監控畫面里，醫院走廊上那些黑影如退潮般消失。

 

凌晨四點，市區模型中的紅色區域開始漸漸消失，晨光透過符紙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像極了當年肖爺爺擺的龜甲陣。

 

"道可道，非常道。原來就是天道，而天道，有一部分是可以計算出來的!"

 

肖五摩挲著銅錢上的銘文,突然就笑了，眼淚滑落，卻不自覺。

 

張巖打開新的文檔："或許真正的'道'是找到數學與玄學的那個共同解。"

 

雨停了。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但已不再凄厲。兩個破解了命運公式的男人站在滿屋狼藉中，看著屏幕上最后一絲紅色消失。這一次，反噬沒有降臨。

 

（注：本文已獲作者授權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