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的校友證(小小說)
作者:劉敦樓(江蘇)
阜河縣吾平鎮的十月,桂香浸染著青石板路。耀華高級中學的校門口,電子屏滾動播放著 “熱烈慶祝耀華高級中學建校八十周年” 的紅色字幕,校工老周踮著腳往梧桐樹上掛燈籠,粗糲的手掌被麻繩勒出深深的紅痕,在秋日晨光里泛著質樸的光澤。
校長趙慶年站在行政樓三樓辦公室窗前,望著樓下忙碌的身影,鏡片后的眼睛微微瞇起。辦公桌上攤著校慶流程表,紅筆圈出的 “2005年10 月 5 日慶典儀式” 字樣旁,密匝匝列滿待辦事項。敲門聲響起,校慶辦小孫探進半張臉:“趙校,校友秦志全所長想見您呢。”
小孫退出后,但見一位看上去六十出頭年紀的人進來,穿著已顯過時的藏青色中山裝,胸前掛著褪色的還是首次參加校慶活動時的校友證,貼在其上的泛黃的照片里,年輕時代的眼神顯得清亮。
“趙校長,校慶籌備工作一定很忙吧!我們又有多年未見面了!”兩人寒暄了一陣。接著,秦志全從帆布包里掏出用舊報紙包裹的幾疊現金,“這是我捐的五萬元,學校實驗室建設也許用得著……當年要不是你父親關照,哪有我秦志全今天…… ”話音未落,兩人眼眶瞬間泛紅。
秦志全是六三屆校友。當年趙慶年的父親趙老師是他的班主任和物理老師,對他十分關心和照顧。他始終認為:滴水之恩,當以涌泉相報。
趙校長緊緊握住秦所長的手:“謝謝你心中一直惦記著母校和我的父親。他若泉下有知,一定會為有你這樣的學生感到寬慰和自豪。”就在兩人追憶往事感慨不已時,辦公桌上的座機突然響起。
“趙校長,你先忙吧,我想到校園里去兜一圈”秦志全見狀就起身告辭“謝謝母校對校友們生活上的安排,住的吃的都很好!”
做校慶接待工作的王老師在電話那頭壓低聲音:“趙校,校友李從吏您可能是熟悉的,他提出要求...” 聽筒里傳來窸窸窣窣的雜音,趙慶年握著話筒的手陡然青筋暴起……
校友李從吏的航班降落在阜河機場時,夕陽正把云層染成血色。他站在 VIP 通道口,西裝袖口露出的金表泛著冷光。當看到前來接機的是校工會副主席老陳和那輛普通的桑塔納時,他嘴角扯出一抹不快:“我大小也是一位廳級官員,卻派個中層干部來應付我?”
轎車駛入縣城,李從吏的目光掃過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二十多年前,他就是從這條路上被推薦進入京城一所名校,如今故地重游,身份早已天差地別。到了賓館,他盯著標間里兩張單人床,公文包 “啪” 地被扔在床上:“我部級單位司局級干部到各地出差,哪次不是住的豪華單間?怎能把我也安排在普通標間!”他一個電話,一位與他有交往的副縣長立即用公款把他安排進阜河縣唯一的五星級酒店臨河大酒店。
有校友對校慶接待不甚滿意的消息很快傳到校慶辦,幾位年輕老師竊竊私語:“聽說李從吏往返頭等艙飛機票都是由學校付費預訂的。”“他還提出讓縣長校長親自接機呢!” 趙校長把茶杯重重擱在會議桌上:“不管他地位多高,來母校就是學生,接待校友應一視同仁!”
慶典當天八點,陽光穿透禮堂彩色玻璃,在紅地毯上投下斑駁光影。李從吏踩著锃亮的皮鞋走進會場,目光掃過主席臺上各排坐席位置安排,臉色瞬間陰沉: 他的席位卡赫然放置在第三排且遠離中間位置。心里又泛起不快:“我正兒八經廳級干部,怎么和那些社會各界代表坐在一排?” 他扯松領帶,壓制住心頭強烈不滿略帶責備的口氣對正在主席臺上忙碌的校慶辦單主任發了好幾句牢騷。
當慶典活動即將隆重開啟時,李從吏突然起身,椅子刮擦地面發出刺耳聲響。他大步走向后臺,皮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禮堂回蕩。曾是李從吏班主任和語文老師,現時坐在主席臺第二排的陳老師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眼眶濕潤。當年教室里,那個幫同學補習功課的少年,那個在運動會上奮力沖刺的班長,怎么變成了這樣?
李從吏在這次校慶活動中的前后表現在校友中引起的震動是不小的,有驚訝,有憤怒,七三屆同屆同班同學原來是以他為榮的,現在卻恥于與他見面、相聚。
李大司長不考慮影響、后果的表現似乎給耀華中學八十華誕投下一抹陰影,但并沒有從根本上影響本次校慶的圓滿成功。整個校園成為歡樂、喜慶的海洋,各路校友和各界來賓紛紜沓至,主席臺上高朋滿座,校友們通過各種方式表達對母校和老師深情的愛……
校慶結束后的第二年,一則新聞震動了整個阜河縣和吾平鎮:國家原某部司長李從吏因受賄罪、挪用公款揮霍消費罪等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消息傳來時,趙慶年校長正在翻看建國后歷屆校慶檔案,他翻出李從吏二十多年前寫給母校的感謝信,信紙邊緣的折痕里還留著當年的青澀筆跡。
某個秋日黃昏,一些退休老教師們聚在學校的銀杏樹下閑聊。當年班主任陳老師摩挲著褪色的校徽,喃喃道:“權力就像烈酒,有的人喝了,醉得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當年任教化學課的崔老師說:“雖然,在母校和老師面前擺架子耍官威的校友很少見,但給我們教育反饋是深刻的:基礎教育如何為學生發展終身奠基,面臨的任務還十分艱巨。”
(注:本文已獲作者授權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