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王鼻子(小小說)
文/張振玉
他已經第二次來這里,走進這種公家的房子。上次讓他精神倍增,這次他卻讓他渾身發抖!老遠就看見了門邊屋墻上那塊三角形的石頭,這次他無心考慮那塊石頭是怎樣被建筑工安上去得了,倒是那塊三角石頭勾縫的水泥,糊住了他的心,讓他腦子里一片空白。
這里是公社駐地,一般青條石的磚瓦房,最主要窗戶很大,綠漆的,大約兩平方大。對門對窗的房屋設計,讓屋里敞亮無比,一眼就看見報紙架子上報紙上醒目的大紅字,他清晰地讀出一些黑色蠅頭小楷的一些內容。
上次,隊長找他,要他和他一起去公社,他竟異想天開的以為領導要重用他,甜滋滋的美了一路。他是村上那年頗為稀少的高中生,貧下中農小組沒推薦他考大學,他似乎聽到一些外邊的風言風語。他來到采石工地,本來心里有些不滿??伤约好靼?,爸爸和哥哥都老實巴交的,自己想好事條件很差,就是沒那資格吧!所以就干脆不想。他一個老師曾很直白的對他講,你這同學太老實,不是混好事的料。所以,他這時候就沒有多大的壓力。
可是,他上次送了隊長一盒煙,是不久前在村上紅事坐席人家給的,每桌一人一盒。他一直把那盒煙裝褲兜里來。他不會抽煙!自打來到工地,隊長經常照顧他,他就抽機會把那盒煙送給了隊長。
那次,是公社革委會主任找他的隊長,了解工地上階級斗爭的情況。從頭至尾,革委會主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他像泄了氣的皮球,蔫蔫的走出那幢石頭房子。
殊不知,回來的路上,隊長用不屑的眼神瞅了他好幾眼,還說了好幾遍:“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這句話。他一點反應也沒有。
這次,他是犯了錯,被倆民兵送來公社的。這回,革委會主任不像上次拿他當小孩子愛答不理的,而是完全變了一副嘴臉,如臨大敵般用敵視的眼光對他。
前幾天他有病,在工棚里蒙頭睡了兩天。他們小組組長一雙牛皮鞋子濕了,把鞋子擺火盆沿上烤。那火盆原本一盆死火,不知誰進屋把鞋子弄火盆里去了,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結果那雙鞋子燒壞了,是他聞著焦糊味,起來把組長鞋子救出來的,沒想到卻成了替罪羊。怎么了?那組長好像有些來頭,平日里橫行霸道,經常欺負普通采石工。此時,沒人承認燒他鞋子,滿肚子邪火沒處發泄,就一股腦兒對準了冤大頭似的他。
大隊來人了,黑臉膛大個子的治保主任,村民們一提起名字又怕又敬的退伍軍人張建國。那些日子,隊上每晚組織學習毛主席著作到九點十點,大會小會開了十幾次,隊長軟的硬的甜的酸的什么話都講了,這個人是誰,大家我知道你知道,心里都明白,如果你主動站出來哪,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果你堅持不說,那問題就另說了,說不定你對無產階級專政有意見。
那個年代,反對無產階級專政是重大政治罪,要判刑的。
然后是治保主任的個人談話.摸排.甄別。
最后,那段時間沒人看見誰離開工地,更沒人看見誰走進那民工宿舍。
最后,年輕的治保主任鎖定了他,談話談了三四晚上,就讓倆民兵把他送了公社。
年輕人,怎么心理那么黑暗!干革命就是為了光明燦爛,只有光明正大的求積極求進步,就有光明正大的前途。
革委會主任話語很光明,卻氣的滿臉紫黑。他都懷疑革委主任和他們組長可能有親戚了。改革開放的時候才知道,革委會主任和他們組長沒有親戚,他是抱著對階級敵人的刻骨仇恨。
好像那事鐵定了,就是他!在公社黑屋子蹲了三天,也沒受什么多大的難為,就是一些嚴厲的問詢,連個檢討書也沒用寫,就被放出來了。最后,公社革委會主任宣布了對他的處理決定,暫時定為四類分子前期人,和那些牛鬼蛇神一起掃大街,好好自省,看表現情況決定你進去還是出來。這回,前途是徹底完了!
他心里空空的,仿佛失了魂一般。經過公社供銷社時,覺得特別害羞沒臉見人。低著頭竟進了公銷社的農藥店,買了一瓶1605.一個主意在被民兵壓著去公社的路上就打好了:只有這樣他才能徹底的解脫!瞅瞅四周沒人,狠狠心就......
他記得,他回了家。媽媽妹妹在堂屋里和幾個鄰居閑聊天。他回到自己和哥哥的房間,坐在床沿上,農藥瓶子打開蓋剛舉到嘴邊就被誰一把奪去了。他讓人抬上了地排車,在公社醫院被灌了很多肥皂水,他吐了很多......
后來他多次自殺未遂。
后來,大隊書記找他談話,他回了工地青年突擊隊,半年多才從陰影里走出來。
(注:本文已獲作者授權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