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詩畫交融與中國語言文學的跨學科發展
施施然
語言是人類心靈世界的終極邊界
物理學家認為,世界是由粒子構成的。這些粒子包括原子、電子、質子、中子、夸克等。夸克是目前已知的最小的粒子,這些粒子的不同排列組合可以形成各種各樣的物質,包括花草樹木、河流建筑,以及我們人類。
相對于世界上其他物質,人最大的不同便是擁有思想和語言。人說出語言,反過來語言也塑造著一個人。而詩人作家就是專業追逐語言,并將文字重新排列組合、創造語言的人。他們掌握了情感在時間歷史中的敘事密碼,承載人類思想與故事的文學與詩歌,便由此誕生了。但想象并非無邊無際,在我們認知的盡頭,語言就是人類心靈世界的終極邊界。
歌德在十九世紀初提出過世界文學概念。2017年,美國希拉姆學院提出“新文科”概念,指對傳統文科進行學科重組,提倡文理交叉,把新的技術融入傳統的人文社會科學的專業課程。如同生活在信息的多棱鏡的對照中,作為生活在互聯網、生物醫學、翻譯、電子產品 、人工智能等多種超學科語境下的新時期大學生,我想,你們與我一樣,對這一新概念在實際生活與文學寫作中的運用,并不感到陌生。你所需要做的,就是把你內心瞬間迸發出的感想、情緒,用你自己的語言,忠實地記錄下來。語言在這個時候,不是單一的,而是多門類信息的有機結合。
那么,回到今天的主題,談一談我在寫作和畫畫的同時,怎樣運用我的語言,或者說,淺談一點我對詩畫合一的理解。
詩意的想象是一小束光在閃動
同學們,不知你們在學習、寫作的同時,是否也在嘗試著其他藝術形式的創作?在與你們分享這個話題之前,我想起了我的童年。我是在風景優美的山城張家口度過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時期,那里的海拔與昆明差不多,令人印象最為深刻的是新鮮的空氣,湛藍的天空,以及頭頂上形態各異的白云。我記得一位作家曾寫過一篇文章叫“看云的人”。小時候的我,就是那個看云的人。放學的路上,假期的午后,很多很多時候,我都是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路,一邊仰臉癡癡地望著空中變化萬千的云層,它們一會兒像端莊公主,一會兒又變成兇猛的獅子,或綿延不斷的羊群。假日的午后,我常常長時間的坐在窗前觀望天空,想,那么厚的云層,后面會不會真的有《西游記》里的天兵天將,以及我們后來從佛經中讀到的眾多的神佛,只是我們肉眼看不見而已?如果云上真的站著七仙女,那她們的衣裙是否和畫兒上的一樣,美麗地飄浮著?我這樣久久盯著她們,她們會發現我嗎?她們看到我在看她們,會微笑,還是會生氣呢?
就在這種天馬行空的想象中,我腦海里便出現了具象的畫面和語言,這就是最初的詩歌,和繪畫。我時常在這種激情的推動下,迅速拿出畫本,描繪出我想象中的飛天仙女和場景。有時,我也會寫下根據自己的想象編出來的小故事,拿給小伙伴們看。那時還不知道,詩歌和繪畫會不離不棄地長久陪伴著我的人生。
我很感謝詩歌與繪畫。它們就如同一年四季中的春天,使我雖然置身于高速運轉變化著的金融與信息迭代時代,置身于鋼筋水泥的灰色叢林之中,即便經歷過傷感和黑暗的低谷,內心仍能葆有一小塊詩意盎然的草坪,在那之上,蝴蝶翩飛,理想仍然像一小束光在閃動。創作,就是用語言、用畫筆,捕捉住那一小束光。
經過縱深思考后的寫作,
才能使寫作者獲得寫作的尊嚴
2013年,臺灣遠景出版社為我出版過一本詩畫集,叫《走在民國的街道上》。書名原本是我的一組現代詩的標題。全詩共由十一首詩組成。后來,我又為這組詩各畫了一幅畫。有評論家評價我的創作是“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包括后來出版的幾本詩集《唯有黑暗使靈魂溢出》《隱身飛行》等,其實這并非刻意為之,而是在日常的思維與寫作習慣中,自然而然形成。
我最早畫工筆國畫,以工筆人物為主,近年開始轉向油畫創作。中國文化中自古有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傳統,我曾經嘗試將“詩畫合一”有所承繼和探索。我們知道,“詩畫合一”的傳統是建立在漢字本身是象形文字的基礎上。漢字,其實就是“畫”,是對物的描畫,對世界的描摹,后來演變為符號,為文字。詩作為最能直接表達漢字精髓的藝術,自然也是以“畫”為基礎的,這也是既是詩人又是畫家的王維,被另一位同樣既是詩人又是畫家的蘇軾評價為“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原因。
人們通常認為“詩畫合一”是形式統一的。例如明代詩人畫家董其昌的詩畫《蘭》:“綠衣青蔥傍石栽,孤根不與眾花開。酒瀾展卷山窗下,習習香從紙上來”。詩人借“蘭”來表達自身的高潔不群,這種形式在古人的詩畫作品中是比較常見的。因為從屈原開始,“蘭”這種植物就成為一個文化的符號,代表高潔的人格。“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扈江離與僻芷兮,紉秋蘭以為佩”,在傳統文化語境中,“蘭”的意義很容易被理解和辨認。
但詩畫合一,并非單一的詩配畫,或畫配詩。尤其時至今日,全球化的復雜性現狀遠非古代可比,簡潔唯美如白描繪畫的詩言志早已不能滿足我們對“復雜”和“真實”的渴求。所以畫有由“寫實”向“抽象”的變化。詩歌也是一樣,僅僅滿足于簡單描述生活和現實是不夠的,我們更希望看到或寫出關于生命與世界的某種本質性的東西,那是經過生活與命運摩擦后,而產生出的某種縱深的思考。或許這正是寫作的意義。這樣的寫作,才能使寫作者獲得寫作的尊嚴,以及釋放后的快樂。
在當代,詩歌和繪畫早已分成兩種不同門類的藝術。共通之處是都需要依賴技術、靈感、直覺、以及對社會的認知和審美。無論以文字寫詩,還是以畫筆作畫,最終呈現出來的,都是作者本人內在靈魂的延伸,和對世界的認識。
如同事物難以剝離的一體兩面,很多兼具畫家身份的詩人,詩歌中都有明顯的畫面感,同時,他們具備超凡的對事物抽象概括的語言能力,在詩中,表現為“意象”。比如圣盧西亞詩人沃爾科特,有一首詩叫《群島》:
這個句子的盡頭,雨會開始飄下。
雨的邊線上,是一張帆。
慢慢的,群島自帆的視野消失;
一個種族對港口的信仰
也駛入了迷霧。
十年的仗打完了。
海倫的頭發是一片烏云,
而特洛伊已是煙雨茫茫的海邊
一只盛滿白灰的火坑。
細雨漸密,像豎琴的絲弦。
一個目光陰沉的男子用手指扣住雨絲,
把《奧德賽》的第一行輕輕撥響。
這首詩書寫了美人海倫引發的特洛伊戰爭。語言簡潔有力,畫面與意象交織。充分體現了詩人對語言及畫面的高超把握。同樣,文人畫鼻祖、唐代詩人王維,讀他的《山居秋暝》,就如同在看一幅清幽絕美的畫面,我們來感受一下他的詩:
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如果不是擁有一雙擅于觀察美的眼睛,一雙擅于描畫美的手,何以寫出如此清澈雋永的詩歌?他們是以詩人的思維、畫家的視線在觀察和創作。
那么,如何解釋寫作與畫畫之間的關系呢?于我而言,寫詩是對外界及自我的發現、揭示,乃至批判和痛苦,是盡可能深入進去的意識形態。而畫畫,則更多地捕捉這世界的形態、輪廓、細節,以及美所帶給我的沖擊。寫詩更像撕裂,撕裂你甚至是不愿示人的部分。真詩就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絕對真誠地寫出真正想表達的。而畫畫則是治愈,我很慶幸自己在詩歌和繪畫的創作中,平衡了因塵世愈走全倒愈深而有可能帶給靈魂的失重。
今天和同學們交流的內容,是根據這次活動的主辦方交給我的“中國語言文學的跨學科發展”的題目而整理的。我結合自己的創作,及對這個題目的理解,就分享到這里。我相信在坐的同學們,都有屬于自己的寫作心得,以及超越漢語言寫作的跨學科愛好及擅長。那么,就像“詩畫合一”一樣,你可以大膽的將創作和任一學科的特長鏈接起來。“語言文學的跨學科發展”更多是一項理論研究,而假使你是一位詩歌寫作者,那么完全可以丟棄任何理論上的條條框框,用你自己的語言,寫下你真正想寫的,就是繆斯給予你的最美好的禮物。
2024.4.30
于云南師范大學文學院









施施然在云南師范大學采風油畫:
《藍花楹》 45x60cm

施施然在云南師范大學采風油畫:
《重返西南聯大》 45x60cm

施施然,本名袁詩萍,詩人,畫家,主編《中國女詩人詩選》,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美術專業畢業,出版詩集《隱身飛行》《唯有黑暗使靈魂溢出》《走在民國的街道上》等5部,榮獲中國十大女詩人獎、河北省政府文藝振興獎、中國長詩獎、《現代青年》當代十大青年詩人獎、詩畫十佳女詩人稱號等,詩作被譯介到英、日、法、阿拉伯、羅馬尼亞等多國報刊,畫作多次參展或被收藏。

注:本文已獲作者授權發布

純貴坊酒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