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專訪
施施然/寫詩讓人更清醒的活著
2024年,國際詩酒文化大會
詩人簡介
施施然,本名袁詩萍,詩人,畫家,主編《中國女詩人詩選》,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曾獲中國十大女詩人獎、河北省政府文藝振興獎、中國長詩獎、《現代青年》當代青年詩人獎,入選河北文學榜詩歌榜等。詩畫被譯介到英、美、日、羅馬尼亞、埃及、西班牙等多國報刊,畫作多次參展或被購買收藏。已出版詩集《隱身飛行》《唯有黑暗使靈魂溢出》《走在民國的街道上》等5部。
1、你是從哪一年開始詩歌寫作的?最早激發你寫詩的靈感是什么?
我正式的詩歌寫作應該在2009年11月26日。那一天,我在博客寫下一首《帶上我的名字去輪回》,這是一首愛情詩,使用古典與現代結合的語言和意象,表達現代女性的情感和性格,得到許多博客好友的好評和轉發。《羊城晚報》2010年3月30日發表了這首詩,之后,我偶然又在網上看見這首詩被《青年文摘》轉載了。這一系列的認可,對我來說是很大的鼓舞。之后,一發不可收,幾乎一天一首,有時候一天三首,有如噴發的清泉或火山。那時的我對現代詩的寫作還沒有多少概念,完全靠著對文字的直覺,自由自在地抒發,將積蓄多年的關于民國情懷、親情、歷史、想象的諸多情愫一股腦傾倒出來。短時間內,我創作出了愛情組詩《走在民國的街道上》(11首),以及懷念已故母親的組詩《人間與天堂之間》(12首)等。網絡上素不相識的讀者和評論家的評論與關注,給予我莫大鼓勵,同時,在這個過程中,我也發現現代詩于我而言,是比之前寫散文隨筆更加酣暢的表達方式,它天然、濃烈、直接,語言充滿魅力,詩意可以無限廣闊,也可以無限縱深。

2012年,與詩人西川,深圳第一朗讀者活動
2、當您評價一個好詩人或一首好詩時著眼于哪些因素?
早期我會被一首詩所表達出來的個性和內涵所感染,迷戀有力的詩歌語言。比如16年前我讀到茨維塔耶娃的《我的日子》就喜歡上這個詩人:我的日子是懶散的,瘋狂的/我向乞丐乞求面包/我對富人施舍硬幣//用光線我穿過繡花針眼/我把大門鑰匙留給竊賊/以白色我搽飾臉色的蒼白//乞丐拒絕了我的請求/富人鄙棄了我的給予/光線將不可能穿越針眼//竊賊進門不需要鑰匙/傻女人淚流三行/度過了荒唐/不體面的一日。一首短詩,寫得如此坦蕩真誠,我被這位有著高貴靈魂卻悲劇命運的俄羅斯女詩人深深吸引,將她引為心靈的知己。隨著寫作和閱讀的積累,我發現好詩其實有很多種形式,真摯動人可以是一首好詩,題材、技術、語言、情感的創新性表達也能成就一首好詩。靈感可以促發一首好詩,但一名成熟詩人,不能永遠依靠靈感寫作,更多時候,需要從對生活經驗的還原與抓取中尋找詩意。我格外關注一首詩有沒有自己的思想和發現。此外,我覺得一首詩的完成度也很重要。寫詩除了要有個性和才氣,還需兼具運用、表現這一切的能力,這需要永遠的打磨和探索。

2012年,與作家王蒙老師在兩岸四地文學活動
3、請選擇2—3位對你的詩歌創作最有影響的古今中外詩人或藝術家。
茨維塔耶娃:世界上杰出的女詩人很多,我可以隨口數出一長串閃亮的名字。但茨維塔耶娃讓我發自內心的心疼、喜愛、欣賞。前面我提到過喜歡她詩中透露出的坦蕩個性。有個性的女詩人也有很多,她們尖銳、醒目、驕傲,但,總有那么一些詩,我能從中讀到寫作的策略性。茨維塔耶娃的詩卻不同,我讀到的是她靈魂的透明,透明得近乎有點“拙”。她的情感與詩藝高度一致,沒有矯飾,愛、思想、痛苦與命運的不堪,都是真實的,我能從她灰撲撲的生命后期,依然讀出她的美與高貴。
德里克·沃爾科特的詩常常有強烈的整體布局和畫面感,這源于他的畫家身份。這一點我恰恰完全理解。因為我也畫畫,并且從小就畫,這使得我觀察事物與環境的方法,首先是畫家視角的,然后才是語言的。這一點不是后天訓練所得,而是與生俱來。所以我讀沃爾科特會有種熟悉的踏實感,映照著我的寫作。
我還想談談西川對我寫作的影響。2013年,臺灣遠景出版社出版了我的詩畫集《走在民國的街道上》,在深圳的第一朗讀者活動中見到西川老師,我送給他一本。一周后,他從北京打來電話,評價我的詩與畫都很典雅,無疑已經進入優秀女詩人行列。但他接下來又說,寫詩,僅僅作為一名優秀的女詩人是不夠的,想成長為重要的詩人,我的詩還缺少一些現實中粗糲的東西。他講了一件在國外親歷的抗議靜坐罷工事件,當時整個廣場坐臥著成千上萬人,男女老少擠在一起,水泄不通已有多日。西川說如果你寫作,略去了四周的警車和遍地的排泄物寫這一事件,那就是一篇新聞報道,不是文學。真正的文學與詩歌,就是把真實的一切全部寫出來,即使它在傳統意義中不是美的。我是從那一刻開始,突然領悟到現代詩究竟是什么,它應該怎樣寫。

2014年,主持第二屆赤子詩人獎頒獎典禮,與獲獎者詩人王家新
4、請提供你自寫作以來的 10首代表作題目,并注明寫作年代。
《唯有黑暗使靈魂溢出》(2014年)
《楊保羅的講述》(2014年)
《清洗記》(2013年)
《清明》(2014年)
《死亡是一種教育》(2020年)
《宿命》(2018年)
《戒律》(2018年)
《想和你在愛琴海看落日》(2017年)
《悖論》(2020年)
《新年問候》(2020年)
《德額旅館》(2013年)

2016年,與臺灣歌手熊天平搭擋,應邀參加四川衛視詩歌之王節目
5、你寫詩一揮而就,還是反復修改,還是有其他寫作方式?
一揮而就的時候有,但不多。多數時候需要反復閱讀修改,直到滿意為止。并且,隨著寫作經驗的積累,我越來越不信任一揮而就的東西,再靈感迸濺寫出的初稿,過后細讀,也一定會發現有更準確的可供替換的語詞。我覺得沒有經過反復審閱的作品,都只是半成品。寫詩像自我燃燒,怎樣表達則涉及技藝,技術是理性的,一首好詩是理性的火。
我寫詩習慣先手寫在紙質筆記本上,大致完成后,再謄寫到電腦文檔里。在謄寫過程中,反復修改增刪直到定稿。這樣的詩歌草稿本,我已經寫滿好幾大本了。偶爾翻到它們,會記起當時的一些情形。

2018年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舉辦《中國女詩人詩選》研討會,楊慶祥、師力斌、戴濰娜、王士強、安琪、楊碧薇等詩人、評論家與會
6、你如何看待生活、職業與你詩歌寫作的關系?
生活和詩歌寫作是相互貫穿的關系,很難將它們完全分開。生活是寫作的基礎和材料,詩歌則記錄了我的生活,和對這個世界的看法。無論你有著怎樣的生活和職業,官員,礦工,藝術家,外賣員,或白領,無論你處在怎樣低落黑暗的現實環境里寫詩,詩總會于廢墟之上給予你精神的撫慰。它像一塊奶糖,慰藉你心,不再那么畏懼生活的藥汁,和生命的虛無。
職業則是一份責任。我始終認為,我們活著不是為了寫詩,寫詩是為了更好、更清醒地活著。

2021年,參加大運河-桐廬詩歌節,左起:沈葦、施施然、陳先發、吉狄馬加、舒羽、樹才等詩人
7、你關注詩歌評論文章嗎?你寫詩歌評點、評論和研究文章嗎?
關注得不太多。我覺得寫詩需要點天賦,評論文章并不會教會一個詩人。不過,我喜歡詩寫達到一定程度的詩人寫出的相關文章,包括對我詩歌的評論,他們的洞見能真正落到實處,不跑偏。網絡資料每天鋪天蓋地,而我們有限的時間需要真知灼見。
有時參加一些詩歌會議需要提交有關詩歌的文章,我會認真對待和梳理,在梳理的過程中,也會激發和記錄下我對詩歌和寫作的理解。

2024年,與詩人海男,中國女詩人畫家走進云南師范大學活動
8、你如何評價現在的中國詩壇?
出現了很多好詩人,問題也不少。“詩壇”和“人民”一樣,都是由一個一個的個體人組成的。榮格說“向外看的人都在做夢,向內審視的人才清醒”。人類技術從石器時代演進到當下的人工智能時代,人類壽命從古代的平均20歲左右,增加到現在平均壽命73.3歲,未來據說可達120歲以上。科技文明一直在進步,但人性呢?沒有改變,人性不會進化,未來依然如此。所以,今日你遇到的各種問題,以前有,再過20年30年,依然存在。既然如此,何不將注意力轉到更有意義、或自己更喜歡的事情呢?
我是典型的水瓶座,從小到大都屬于沉浸在自我世界,對外界不太關注的那種。不去過分關注外界,就不會輕易被外界左右,做好自己更重要些。近些年,除了寫詩,畫畫,我與海男、戴濰娜、安琪等十位女詩人共同編選出版了《中國女詩人詩選》,旨在收錄當代前沿實力女詩人的年度佳作,已經連續出版發行到第八卷了,算是做一點微薄的建設性的事吧。

2024年,施施然《隱身飛行》詩集分享朗誦會在河北省圖書館呈明書店舉辦
9、請寫出你認為最重要的三個詩歌寫作要素。
①語言。詩是語言的藝術,創新性的、獨屬于自己的、精煉的語言,是一首詩的面孔。沒有人喜歡平庸、蒼白、千篇一律的公共語言。很難相信語言不過關的人,能有什么高明的詩思。
②發現,或思考。這是一首詩的靈魂或骨骼,支撐起一首詩的詩意濃度。
③及物。有敘述和還原現實與環境的能力,讓讀者知道你的感悟和詩意,是建立在怎樣一個事物的基礎之上。寫作的及物,能使一首詩扎下根來,避免空泛抒情。
來源:詩探索
https://mp.weixin.qq.com/s/jRLHH1OC54WB16iR5lcWvA
(注:本文已獲作者授權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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